井裡的怪物,咋個來到祠堂了呢?
而且,看著是衝我來。
祠堂裡出現的那抹陰寒,像麵糊一樣粘的我連續好幾晚都噩夢連連,睡不踏實。
一閉眼,就是那些慘白浮腫的手爪,和牌位像是活的一樣的群魔亂舞。更奇怪的是,牌位下還藏著把牛角梳,以及多個地點我見到的油布上的地圖符號。
新山洞固然要去繼續尋找,但家門口這口井的事,得先弄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些出現在井裡的邪物,為何都追到祠堂了,是巧遇還是衝著我來?下次會不會直接衝進家裡?如果不是巧遇,那它們為啥衝我來?獨獨纏上我?是因為我闖了井邊禁地,還是因為……我身上有孃的影子?
從祠堂回來幾天後的一個夜晚。
我決定先把井裡的疑結解了。怎麼解呢?記得小時候我還沒聾啞時,聽老人擺古,說過一種法子,叫“問水鬼”。方法是,用至親之人的生辰八字,裹上她貼身的物件,夜深人靜時懸在井口。井若通靈,水會有反應,甚至能映出你想知道的答案。
雖聽說過有這麼一個法子,但我沒試過,真不知道管不管用。
但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我只好拿這個方法一試了。
於是,我翻出家裡的一個小木盒,裡面裝著寫有一家人年庚八字的小本本,其中,還有娘戴的半新半舊的幾個頂針。
入夜,趁爹和望梁都睡著了。
我揣好白天備好的這些東西,拎了捆麻繩,提上那把豁了口的斧頭,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井離寨子約二三里地。名叫橋洞婭井。此刻,它靜靜地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像一塊黑黢黢的瘡疤。四周更是靜得嚇人,因為它的周圍不是墳地就是丟死娃娃的荊棘叢生的山。一走進這裡,空氣都像凝固了似的,臉頓時覺得涼颼颼的,頭皮也開始一陣一陣地發麻。
我強壓鎮定。
心裡告訴自己,世間沒有鬼,不用怕。然後走到井邊。
這是口露天的野井,很深,我走到井口邊時,它露著黑森森的井口。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除了靜外,沒發現甚麼異樣。我先趴在井沿,探頭往下望。
月光微弱。
井裡漆黑一團,啥也看不清。
但有股熟悉的、帶著腐爛氣息的味道,一陣陣地往外傳來,直入我的鼻子。
既來之,就幹吧!
我拿出帶來的東西,把在家用紙抄寫好的孃的生辰八字,捲成筒狀放進頂針孔裡。然後,用麻繩拴住,緊緊攥在手裡。
我深吸一口氣後,將繩子慢慢放下井去。
麻繩沿著井壁徐徐下降,在麻繩下降的同時,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繩子放了約莫一丈來深,不再下降了。我琢磨著頂針和寫著娘生辰八字的紙,也應該懸在井水上方了。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幽深的井底,全身因為緊張而繃緊。
起初,甚麼動靜也沒有。井水死一樣的沒動靜。
但很快,我攥著繩子的手感覺到了一絲異樣。繩子開始輕微地抖動,不是風吹,也不可能是魚把我放下去的繩子當魚餌,而是從井下水裡傳來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下面試探地拉扯。
緊接著,一股陰冷的風從井口噴出,吹得一陣寒顫。
隨之,昏暗中我彷彿看到井水裡忽然泛起了一圈圈漣漪,由小變大,越來越急,似乎水下有大魚要翻出水面似的。
這井真的藏妖納怪!
正當我下意識地想收回繩子時,井水猛地向下一陷,形成一個漩渦,隨即一股水花濺了上來。
那水花冰涼刺骨。
透過那翻湧的水面,我隱約看到一團模糊的白影在快速展現!
這不是幻覺!
我猛地拽動繩子,想把它拉回來。但井下卻不知哪來的力量,大得驚人,不僅拽不動,反而差點把我拖入井裡!
與此同時,那團白影已經衝到幾乎要貼到井口。這一次,它不再是模糊的影子,我清晰地看到了是一張臉——一張泡得腫脹發白、五官扭曲,但依稀能看出是楊二妞模樣的臉!她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死死地盯著我,嘴巴咧開,沒有聲音。
楊二妞?我嚇得差點扔掉繩子。
正當我驚魂不定時,只見她伸出那雙浮腫慘白的手爪。但幸運的不是抓向我,而是猛地抓住了懸在半空的那個頂針!
“嗡——!”
一個意念突然竄進我的腦裡,無聲的楊二妞似乎向我發出震耳欲聾的叩問:
“騙……子……承……諾……都……是……騙……”
這意念撞擊著我的腦顱,在腦漿裡翻江倒海般地翻滾。
承諾?騙子?
我心頭巨震,這邪物準是認錯人了?它把我當成了某個辜負了“承諾”的人了?
就在我分神的剎那,眼前的“楊二妞”似乎又發出一聲怪叫,然後抓住頂針和紙筒,猛地向井底沉去。
與此同時,麻繩傳來一股巨大的拖力,似乎要把我也拖下去!
我預感不妙,趕快拿起豁口的斧頭,朝著井口的麻繩奮力劈去!
斧落,井壁的石頭綻放出一團耀眼的火花,麻繩閃電般而斷。
我收束不及,向後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倒在溼冷的泥地裡。
夜還很深。
井裡,翻湧的水花漸漸平息,那團白影和強烈的怨念在我癱坐下來後漸漸消失了。只有被劈斷的半截繩頭,軟塌塌地搭在井沿邊上。
我空空落落。
冷汗浸透了全身,先前怦怦狂跳的心臟,慢了下來。只有掌心烙印,灼痛難當。
看著斷在井邊的麻繩,我明白了,那邪物糾纏我,不是因為娘,更像是源於一場發生在井邊的、“承諾”與“背叛”的恩怨。可能因為那天撞上我,因而錯把我當成那個“騙子”了。
這個“騙子”,會是誰?
人販子?還是山盟海誓過的情人?
這場怨念,似乎和娘無關。但孃的失蹤,如果沒有投洞自殺,那肯定與人販子有關。
天快亮了,灰白的光線開始勾勒出遠山的輪廓。我撐著斧頭站起身,準備回家。
這事,得找知情的見識廣的人問問。比如成海哥……他們或許知道,這口井的來歷,以及這口井過往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