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緊那塊微熱的銅牌,踩著滿地硌腳的白骨和鏽鐵,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洞穴深處走。每踩下一步,都有骨頭碎裂的“咔嚓”聲在死寂中爆開,驚得我心尖直顫。空氣裡那股鐵鏽混著腐朽的臭味,濃得化不開,噎得人嗓子眼發癢。
越往裡走,屍骸和廢棄礦具堆得越高,幾乎無處下腳。
我不得不手腳並用,扒開橫七豎八的礦車骨架,從堆積如山的白骨縫隙裡爬過去。肋骨硌得手生疼,骷髏頭上黑洞洞的眼窩,好像一直在盯著我。
老輩人說過,橫死人的骨頭碰不得,沾了晦氣,晚上要做噩夢。可我現在顧不上了。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終於開闊了些。那個用亂石壘砌的祭臺,就在眼前。臺子不高,但很寬,上面似乎堆著些東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我喘著粗氣,手腳並用地爬上石臺。
檯面坑窪不平,積著厚厚的灰。我用手抹開一片灰,看清了上面的東西,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不是寶物,也不是孃的線索。
是屍骸。
七八具相對完整的礦工屍骨,被以一種極其扭曲、痛苦的姿態,強行擺成了一個圓圈!所有的屍骨都頭朝內,腳朝外,雙臂張開,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掰成這樣的。骨骼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在圓圈正中央,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粘著乾涸黑色汙漬的粗陶碗,碗裡似乎還有一點黑乎乎的渣子。
這是……邪陣!
我頭皮一陣發麻。這擺明是某種害人的祭祀!用礦工的冤魂鎮著甚麼?還是……養著甚麼?
我強壓著恐懼,湊近些看。那些屍骨的姿勢,越看越邪門,像是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他們的手骨都死死摳著身下的石頭,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我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個陶碗上。碗口的豁痕很新,像是被甚麼東西砸的。碗裡的黑渣,湊近了聞,有一股極淡的、熟悉的草藥味,和石髓的味道有點像,但更刺鼻。
難道這碗裡,原來裝的就是石髓?用石髓……做法?
我想起被鎖在潭邊那具乾屍,還有潭裡的怪物。難道這一切都有關聯?這裡擺陣,潭邊鎖人鎮怪?
我下意識地伸手,想去碰那個碗,想看看碗底有沒有字跡。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碰到冰涼的陶碗邊緣時——
“嗡……”
一聲極其低沉、卻彷彿直接在我腦仁裡炸開的嗡鳴,猛地響起!不是聲音,是整個頭蓋骨都在共振!震得我眼前一黑,差點從石臺上栽下去!
與此同時,我右手掌心的烙印,像是被燒紅的針狠狠扎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咔……咔咔……”
一陣令人牙酸的、細密的骨骼摩擦聲,從我四周傳來!
我驚恐地抬頭,只見石臺上那七八具擺成圓圈的屍骸,它們的頭骨,竟然在同一時間,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了過來!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盯”向了我!
屍變了!
我嚇得魂飛魄散,想跑,可雙腳像被釘在了石臺上,動彈不得!那無數道空洞的“目光”,像冰冷的針,扎得我渾身僵硬!
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屍骨張開著的、扭曲的臂骨,開始微微顫抖,然後慢慢地、帶著骨骼摩擦的刺耳聲響,抬了起來,蒼白的指骨,齊齊地指向了我的胸口!
不!是指向我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塊銅牌!
它們要這個?!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幾乎要窒息!老輩子人講的“屍起奪寶”的鬼故事,瞬間衝進腦海!被這種邪陣困住的冤魂,會死死纏住拿走陣眼之物的人!
跑!必須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轉身,連滾帶爬地就要往臺下跳!
可還是晚了一步!
離我最近的一具屍骨,那隻抬起的臂骨,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伸長,乾枯的指骨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我的左腳踝!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踝竄遍全身!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凍僵了!緊接著,是劇痛!像是腳踝骨被硬生生捏碎!
“呃啊!”
我喉嚨裡發出無聲的慘嚎,拼命蹬腿,可那手骨力量大得驚人,紋絲不動!另外幾具屍骨的臂骨,也帶著獰惡的風聲,朝我抓來!
眼看就要被分屍!
絕望中,我看到了左手一直緊握的、那口已經裂開大半的陰沉木小棺!
賭最後一把!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裂開的棺口,狠狠砸向扣住我腳踝的那隻白骨手!
“嘭!”
一聲悶響!陰沉木棺重重砸在骨頭上!預想中的骨頭碎裂沒有發生,反倒是那小棺,“咔嚓”一聲,徹底裂成了兩半,掉在地上!
完了!最後的護身符也毀了!
我萬念俱灰!
但就在小棺碎裂的瞬間,一道極其暗淡、卻帶著某種蒼涼古老氣息的黑光,從碎裂的棺中一閃而逝!
“嗤——!”
扣住我腳踝的那隻白骨手,像是被烙鐵燙到,猛地冒起一股黑煙,瞬間鬆開了!其他幾具抓向我的屍骨,也像是受到了驚嚇,動作猛地一滯!
機會!
我顧不上腳踝鑽心的疼痛,猛地掙脫,幾乎是滾下石臺,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屍骸堆瘋狂爬去!身後傳來屍骨憤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但它們似乎無法離開那個石臺祭壇的範圍。
我連滾帶爬,不知撞翻了多少白骨,手腳被尖銳的骨頭和鐵器劃破也渾然不覺,只知道拼命往前爬!直到徹底遠離那個祭臺,躲進一堆傾倒的礦車骨架後面,才癱倒在地,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渾身都被冷汗溼透。
腳踝處,五個烏黑髮紫的手指印,清晰可見,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意和劇痛。我看著地上徹底碎裂的陰沉木小棺,心裡一陣後怕。
這鬼地方,比想象的還要邪門!那祭壇,那屍陣,還有它們對銅牌的渴望……這一切,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我休息了好一陣,才勉強爬起來。必須儘快找到出路!這裡不能待了!
我一瘸一拐地繼續在巨大的屍骸礦場裡摸索,儘量遠離那個詭異的祭臺。又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路,前方似乎到了洞穴的盡頭,巖壁上,出現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小的裂縫,裡面有微弱的風吹出來。
出路?
我心中一喜,正準備鑽進去,目光卻被裂縫旁邊巖壁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用尖銳石頭刻出來的、十分粗糙的圖案:一個圓圈,裡面點了一個點。圖案旁邊,還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我不識字,但其中一個字的筆畫結構……我死死盯著看……怎麼那麼像……“劉” 字?!
又是這個符號!又是這個姓!
它刻在這裡,是甚麼意思?是指路?還是……警告?
我看著那黑黢黢的裂縫,又看看這個刻痕,心裡七上八下。這後面,是生路,還是另一個更可怕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