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舉著火摺子的手,抖得像篩糠。
火光跳動著, 勉強照亮前方那個靠在洞壁上的、穿著深藍色土布衣裳的背影。 她的頭飾是喇叭苗婦女的老麼坨, 包頭布為青黑顏色。 那身形, 那微微佝僂著肩膀的坐姿……
娘?!
這個念頭像南風天火燒毛光一樣燒遍我全身! 血液“轟”的一下全衝到了頭頂! 我喉嚨發緊, 想“阿土”一聲, 卻發不出來, 只能從胸腔裡擠出一種“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喘息聲。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雖然才是幾步的距離, 我卻覺得比從夜鴰子洞爬出來還長。 腳下的石頭滑膩膩的, 我摔了一跤, 膝蓋磕在尖銳的石稜上, 鑽心的疼, 卻絲毫沒減緩我的速度。
終於, 我撲到了那個背影跟前。 火摺子的光搖晃著籠罩過去。
不是娘。
湊近了看, 那身深藍色的土布衣裳, 雖然顏色、樣式都像, 但布料更新, 沒有娘常年穿洗後那種發白柔軟的質感。而且, 這身影太“整”了,像是…… 像是用甚麼東西填塞起來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種不祥的預感攥緊了我。 我顫抖著伸出手, 想去碰她的肩膀——
可我的手, 剛剛觸到那冰冷的布料——
“嘩啦……”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乾枯樹葉摩擦的聲響,從“她”身體內部傳來。
緊接著, 在我驚恐的注視下, 那具“身體”,從我手指觸碰的地方開始, 竟像一堆被抽掉了骨頭的空口袋,無聲無息地坍塌了下去!
深藍色的土布衣裳軟綿綿地癱落在石頭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衣服裡面, 空空如也!只有幾根枯黃髮黑的、像是某種植物的莖稈,從領口和袖口支稜出來!
不是娘! 是一個用稻草人之類的東西偽裝的空殼!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恐懼, 像冰水一樣從我頭頂澆下,讓我瞬間手腳冰涼。 誰? 誰在這裡放了這個? 為甚麼要弄成孃的樣子? 是為了引我來? 還是…… 是為了鎮住甚麼?
我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裡的火摺子差點脫手。
汗水混著剛才蹭到的潭水, 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我大口喘著氣,胸腔裡那顆心,像是要炸開一樣狂跳。
就在這時——
我左手一直緊緊攥著的那塊蜂窩黑石頭,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比在潭水裡時強烈了十幾倍! 震得我整條胳膊都在酥麻酥麻的! 而且,石頭表面那些孔洞裡滲出的不再是水珠,而是一種粘稠的、帶著刺鼻腥味的暗紅色液體,像血一樣!
幾乎同時,我右掌心那個被粗布纏著的烙印,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像是被燒紅的鐵絲勒進骨頭的劇痛!我甚至能“感覺”到,布條底下那些黑色的紋路,正在瘋狂地蠕動、蔓延!
不好! 這地方有古怪!
我強忍著劇痛,手顫巍巍地,將火摺子舉高,拼命想看清四周還有甚麼。
火光掃過剛才那堆空衣服後面的洞壁——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那面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滿了那種歪歪扭扭的、跟我手心裡詛咒紋路極其相似的符號!但這裡的符號,更復雜,更密集!而且,在符號中間,還用某種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東西,畫著幾個更加詭異恐怖的圖案!
那圖案…… 像是一個個被藤蔓或者鎖鏈緊緊纏繞、痛苦掙扎的小人!小人的眼睛位置, 都點著兩個醒目的紅點,像是在流血淚!
而在這些圖案的正中央,有一個用石頭簡單壘起來的、一尺見方的小臺子。臺子上, 端端正正地放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我無比熟悉的、用舊藍布縫製的、已經磨得發白的針線包!
孃的針線包!
我絕不會認錯!那藍布,是娘用她一件穿不了的舊褂子改的!上面那個用紅線繡的、有點歪斜的“平安”二字,還是我小時候鬧著要她繡上去的!
它怎麼會在這裡?!在這個佈滿邪門符號的鬼地方?!在這個偽裝成孃的空殼子後面?!
我腦子嗡嗡作響,一片混亂。是娘留下的?她來過這裡?她為甚麼要把針線包放在這裡?是記號?是警告?還是…… 祭祀?
強烈的想要拿到它的衝動,驅使著我,忘記了疼痛和恐懼。我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朝那個石臺伸出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碰到那個沾滿灰塵的、熟悉的針線包時——
“呼——!”
一股極其陰冷的、帶著濃郁血腥氣的風,毫無徵兆地從洞穴深處吹來!我手中的火摺子,“噗”地一聲,瞬間熄滅!
眼前徹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的黑暗!
同時,我感覺到,一隻冰冷、枯瘦、長著尖利指甲的手,從背後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