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搭上我肩膀的瞬間,我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那不是活人的手。冰冷、枯硬,像一截在陰溝裡泡了百年的老樹根,又帶著一種尖銳的、能刺破棉襖的指甲觸感。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爛泥、水腥和某種陳舊血腥味的寒氣,順著那指尖,嗖地一下鑽進我皮肉裡,直竄骨髓!
我喉嚨裡“咯”一聲,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一口氣卡在胸口,差點背過氣去。
全身的汗毛唰地豎起,頭皮陣陣發麻。 我想“阿土”,發不出聲。想動,四肢像被凍僵了一樣。 只有心臟在胸口裡瘋狂撞動,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雖然我聽不見,但那震動感幾乎要掀開天靈蓋)。
黑暗。 死一樣的黑暗和寂靜籠罩著我。 只有肩膀上那隻冰冷的鬼手,真實得可怕。
是洞神?是水鬼?還是……娘?
最後一個念頭冒出來,像針一樣紮了我一下。 不,不可能!孃的手是暖的,是軟的,是會拍著我哄我睡覺的!
幾乎是一種求生的本能,我左手一直死死攥著的那塊蜂窩黑石頭,突然爆發出一股滾燙的熱流!像是攥住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我手心劇痛,卻奇異地驅散了少許侵入骨髓的陰寒!
與此同時,我右掌那詛咒烙印處,傳來一陣被烈火灼燒般的尖銳刺痛,彷彿烙印下的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熱力和陰氣陰陽相撞的刺激,瘋狂地要爆炸!
“呃啊——!” 我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嘶啞氣音,不知哪來的力氣,身體猛地向前一掙!
“刺啦——!”
肩膀處的粗布衣裳被那隻鬼手的尖指甲撕開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但我也藉此掙脫了那隻手的鉗制,踉蹌著向前撲倒, 重重摔在冰冷潮溼的石地上。
我顧不上疼,手腳並用,瘋狂地向記憶中那個放著針線包的石臺方向爬去。黑暗裡,我只能憑藉記憶和感覺。
身後,沒有腳步聲。
但一股更陰冷、更腥臭的風,如影隨形地貼著地面捲來,吹拂著我的腳踝,像有無形的舌頭在舔舐。
我摸到了!那個粗糙的、一尺見方的石臺!
我顫抖的手在上面胡亂摸索著——碰到了!那個磨得發白的、熟悉的藍布針線包!
我一把將它抓起,死死攥在手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某種渺茫的希望。
就在這時——我攥著針線包的左手,和握著滾燙黑石頭的右手,幾乎同時產生了異變!
針線包突然變得滾燙!不是黑石頭那種灼熱,而是一種溫潤的、彷彿帶著體溫的暖意,透過藍布,熨貼著我冰涼的掌心。而右手的黑石頭,熱度卻驟然減弱,變得只是溫溫的。
更奇怪的是,我掌心那躁動不安的詛咒烙印,在那針線包傳來的暖意籠罩下,那 鑽心的灼痛和瘋狂的蠕動感,竟然慢慢平息了下來!雖然還能感覺到它在,但不再那麼要命了!
這……這是孃的東西在護著我?
沒等我細想,身後那股陰風驟然加強!腥臭味撲面而來!黑暗中,我感覺到一個 巨大的、充滿惡意的陰影,朝我籠罩下來!
我魂飛魄散,憑著直覺,猛地向旁邊一滾!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我剛才趴著的地方響起!碎石屑濺到我臉上,生疼。
我連滾帶爬,完全失了方向,只想離那東西遠點。黑暗中,我後背猛地撞上一片冰冷的石壁,退無可退。
完了!被堵死了!
我背靠石壁,絕望地蜷縮起來,左手死死攥著針線包按在胸口,右手握著溫熱的黑石頭,徒勞地擋在身前。
那腥風停在了我面前。
黑暗中,我似乎能“感覺”到,一個高大、模糊的輪廓,正低著頭,用某種沒有溫度的目光“凝視”著我。
它在看甚麼?是我?還是……我手裡的針線包?
突然,那輪廓動了一下。一隻比之前更加龐大、更加凝實的陰影手臂,緩緩抬起,不是抓向我,而是指向了我左側的黑暗深處。
與此同時,我右手的黑石頭,又一次輕微震動起來,產生一股明確的、指向同一方向的牽引力。
甚麼意思?它不殺我?它……在給我指路?
巨大的恐懼和求生的慾望在我腦子裡打架。信不信? 跟不跟?
那陰影手臂,依舊固執地指著那個方向。周圍的陰冷和惡意,似乎也淡了一些。
我咬緊牙關,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味。橫豎是死!我扶著石壁,艱難地站起來,試探著,朝著陰影手臂和黑石頭共同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黑暗裡,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大約挪了十幾步,我腳下突然一空!整個人猛地向下墜去!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淹沒了我!這不是潭水!這水,更冷,更粘稠,帶著一股強烈的、讓人作嘔的鐵鏽和腐爛物的味道!
我拼命掙扎,灌了好幾口腥臭的冰水,才狼狽地冒出頭來。四周還是一片漆黑。
但我左手攥著的針線包,此刻竟然散發出一層極其微弱的、柔和的乳白色光亮!雖然很暗,卻足以讓我勉強看清周圍一小片地方。
我正漂在一條狹窄的地下暗河裡。
河水漆黑粘稠。而在我前方不遠處的河岸邊,不再是光滑的洞壁,而是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
那裡,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堆滿了白色的東西!是骨頭!大大小小,人類的、牲畜的骨骸,堆積如山!而在骨骸堆的最上方,赫然放著一口用整根巨大陰沉木鑿成的、漆黑如墨的簡陋棺材!
棺材蓋,是虛掩著的。
一道幽幽的、與我手中針線包光芒同源的乳白色光帶,正從棺材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針線包的光,似乎受到了那棺材裡光芒的吸引,變得明亮了一絲。
我漂在冰冷的水裡,看著那口棺材,渾身冰冷,連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那裡面……是甚麼?這光……和娘留下的針線包……為甚麼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