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規洞深處那口翻滾的血漿池,還有那些眼窩冒紅光、會動彈的石頭活屍,像一群餓鬼在我腦子裡抓撓。
吊住我命的那根鏽鐵鏈,還有鏈子上那個刻著飛鳥的牌牌,到底是啥來頭?它連著啥?娘留下的飛鳥記號,為啥會出現在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我癱在石胎後頭的冷地上,喘了半天的粗氣,腿肚子還是軟的。可我不能就這麼拉倒。那鐵鏈子,可能是條新路。
等手腳不再篩糠,我咬著牙爬起來。
這次我學乖了,把褲腰帶解下來,又撕下幾綹布條,搓了根結實點的繩子,一頭捆在自己腰上,另一頭死死拴在石胎底座一塊凸起的石疙瘩上。萬一再滑下去,好歹有個抓撓。
我再次溜到漿池邊上,池子裡那暗紅色的漿汁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熱氣裹著腥臭直衝臉。
我趴在地上,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去夠那根垂在漿池壁上的鐵鏈。鏈子冰涼扎手,鏽得厲害,我使勁晃了晃,嵌在巖壁裡的那頭紋絲不動,結實得很。
鏈子另一頭,直直地沉進翻滾的漿液裡,不知道有多長,連著啥鬼東西。
孃的飛鳥牌牌,就掛在鏈子沒入漿液的地方,被漿子泡得半拉膀子都鏽蝕了。我使勁把它拽了下來,擦掉糊著的髒東西,揣進懷裡貼肉藏著。這玩意,說不定是娘留下的念想,或者是……鑰匙?
我盯著那咕嘟冒泡的漿池,心一橫。
要想知道鏈子那頭是啥,只能順著爬下去看看。可下面是滾燙的漿子,還有那群不知道啥時候會醒的石頭活屍!這是往閻王爺的油鍋裡跳啊!
正琢磨著,漿池對面一尊離得最近的石頭活屍,它那石頭眼皮子好像動彈了一下!嚇得我汗毛倒豎,差點叫“阿土”了一下。不能再等了!
我抓緊鐵鏈,試了試分量,然後順著鐵鏈,一點點往漿池底下溜。
越往下,那股灼人的熱氣越旺,漿汁濺起的點子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我憋著氣,不敢往下看。
鐵鏈比我想的長,溜了好一陣,腳底下才碰到個硬東西。不是池底,像是個鐵籠子的頂蓋!鏈子另一頭,就拴在這鐵籠子上!
籠子大半截都泡在漿汁裡,只有頂蓋露在外面一點。
我趴在籠子頂上,穩住身子,湊近往裡看。這一看,我魂差點飛了!
籠子裡,密密麻麻、橫七豎八地堆滿了白花花的人骨頭!骨頭架子大小不一,有的脖子上還掛著爛掉的繩套,有的手腕腳腕上戴著鏽死的鐵鐲子(鐐銬)!這根本不是祭祀,這他媽是個幽冥世界!我探洞尋娘難道探到閻王的老巢來了?
最嚇人的是,在骨頭堆最上面,蜷縮著兩三具還沒爛乾淨的屍首!皮肉乾癟發黑,緊緊貼在骨頭上,像風乾的臘肉,但眼窩裡,也閃爍著那種微弱的、和漿池一樣的暗紅幽光!它們被鐵鏈拴在籠子底上,聽到動靜,竟然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扭動著乾癟的腦袋,朝著我抬起空洞的眼窩!
我嚇得“阿土”起來,差點從籠子頂上滑下去。
這些不是石像,是沒爛透的、被這漿池泡“活”了的乾屍!這漿汁能把人變成這種鬼東西!
我嚇得屁滾尿流,拼命往上爬。爬回池沿,我癱在地上,像條離水的魚,張大嘴喘氣,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那鐵鏈下面,拴著的是個泡著活屍的水牢!
可孃的飛鳥牌牌,為啥會掛在通往水牢的鐵鏈上?難道娘……也曾被關在那籠子裡?那飛鳥,是她刻下的,想飛出去的記號?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我掏出懷裡那塊鐵牌,死死攥著,冰涼的鐵鏽硌著手心。
如果娘也被關進去過,她是咋出來的?還是說……她根本沒出來?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恨。我盯著那尊還在搏動的石胎,又看看漿池底下那吃人的水牢。這鬼地方,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進來的人,不是被變成石頭柱子,就是被泡成乾屍水鬼!
我必須搞清楚,這水牢是不是唯一的去處?還有沒有別的路?
我繞著漿池邊,像狗找食一樣,一點一點地搜,眼睛瞪得溜圓,生怕漏掉啥。池子對面那些石頭活屍,眼窩裡的紅光好像比剛才亮了一點,看得我脊樑骨嗖嗖冒涼氣。
搜到漿池最裡頭,緊貼著巖壁的地方,我有了發現。
巖壁底下,有一道不起眼的、被漿汁常年浸泡腐蝕出來的淺溝,溝裡似乎沉著個東西。我用手扒拉開糊著的淤泥,撈起來一看,是半個巴掌大、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銅皮煙盒!老式的那種,上面模糊糊印著個啥圖案,看不太清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爹李明七,以前就愛用這種煙盒!娘會不會是拿了他的煙盒,用來裝針頭線腦?這煙盒,是娘掉在這兒的?她真的到過這漿池邊?是路過,還是……差點被扔進去?
我捏著那半拉煙盒,手開始哆嗦起來。這鬼地方,每一樣東西,都像在訴說著孃的苦難。
就在我盯著煙盒發愣的時候,漿池對岸,一尊石頭活屍,突然發出“喀啦”一聲脆響(我腳下的地猛地一震)!它那石化的手臂,竟然完全抬了起來,直勾勾地指向我對面的巖壁!
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巖壁上,不知道啥時候,浮現出了一片用暗紅色顏料畫出來的、巨大而扭曲的圖案!那圖案,像一張痛苦吶喊的人臉,又像是一個被鎖鏈捆住的、掙扎的人形!在人形的胸口位置,也畫著一個“三圈符號”,但符號中心,不是打叉,而是畫了一隻被利箭射穿、正在滴血的飛鳥!
射穿的飛鳥!這和鐵牌上渴望飛翔的飛鳥,意思完全相反!這是說……想飛走的人,會遭殃?會死?
這壁畫是咋冒出來的?是漿池的光線角度變了,才顯出來?還是……那活屍裂縫裡出來的?
沒等我想明白,漿池裡的漿汁突然劇烈地沸騰起來,咕嘟聲大作,整個洞窟開始搖晃!對岸那些石頭活屍眼窩裡的紅光一下子變得血紅,身體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開始劇烈地抖動,像是要掙脫石殼撲過來!
快跑!這地方要塌了!或者……有啥更嚇人的東西要出來了!
我連滾帶爬,順著原路拼命往回跑。身後傳來石頭崩裂的悶響和重物落水的撲通聲(透過腳下震動傳來)。我頭也不敢回,只顧著拼命爬,爬回石胎後的裂隙,爬回相對安全的圓規洞主洞。
我一口氣跑到洞口,癱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懷裡那半拉煙盒和飛鳥鐵牌,硌得我胸口生疼。
漿池下的水牢,巖壁上的血畫,指路的活屍,還有那被射穿的飛鳥……孃的失蹤,越來越像是掉進了一個層層設防、充滿詛咒的恐怖陷阱。她留下的飛鳥記號,到底是代表希望,還是預示著更悲慘的結局?
圓規洞的秘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我每往下探一步,就發現下面還有更深的黑暗。下一個洞,又會是啥樣的龍潭虎穴,等著我去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