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老黃牯已經好幾天了。
那夜蹲守的寒意，和那群賊鬼祟祟的身影，像烙鐵一樣刻在我腦子裡。
家裡，爹依舊沒回來，不過也好，起碼他不受牛又被偷的刺激。牛雖被我救回，但那股被窺視、被侵犯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我摸著懷裡那塊孃的包頭布，心裡清楚，地下那條鬼路，我必須再闖。不是為了找牛，是為了找娘可能走過的痕跡。
這一次，我沒走量角器洞的老路，也沒去較遠的滴水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離家更近的地方——屋後不到兩百步遠，去薄刀地包必經的那個埡口頭，在埡口頭盡頭的下方，藏著個洞，叫 “圓規洞” 。
娘說是去薄刀地，但會不會改變主意，或者回來的時候往埡口頭那邊去了呢？再說了，娘如果是決定輕生的話，那個洞會比較適合。
因為圓規洞的上方是十幾米高的小山崖，從屋後走到埡口頭盡頭就是。
圓規洞在十幾米高小山崖腳底，前面是寬闊耕地，整塊地像撮箕形，兩邊是隆起的坡，下暴雨時，往往都會積水，積起的水讓整塊地活像個魚塘。
圓規洞洞口形狀怪異，上窄下寬，中間有個尖突的石頭，真像一把插進山裡的巨大圓規腳。它和量角器洞隔著個亂石嶙峋的“爛石眼包”，平時根本沒人留意。
平時人們無事都不會去驚擾這些洞，因此，圓規洞的洞口同樣被茂密的狼萢刺和亂藤雜草遮著，我費了好大勁才扒開一個口子，一股帶著土腥味的涼氣撲面而來。
洞內起初一段很窄，需彎腰前行，巖壁潮溼滑膩。但走了十幾步後，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洞廳，洞頂高懸，真像是圓規畫出來的一般。洞廳一側，有一條向下的斜坡，深不見底。
我舉著馬燈，沿著斜坡小心翼翼往下走。空氣越來越潮溼，溫度卻反常地逐漸升高，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又帶著腥甜的氣味越來越濃。斜坡的盡頭，連線著一條異常狹窄、一直向下的裂隙，巖壁變成了暗紅色的、佈滿細密血管狀紋理的沉積岩，摸上去溫熱，甚至能感覺到極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感從岩石深處傳來！
這地方邪門！我握緊了鐮刀，繼續深入。仔細觀察有無孃的蛛絲馬跡。
前方出現了一個不大的洞廳，洞廳中央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裡矗立著一根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型石柱，但石柱的形狀，卻像極了一個蜷縮著的、巨大的胎兒！頭、身、四肢依稀可辨，通體是一種溫潤的、半透明的乳白色，彷彿由玉石雕成。最令人震驚的是，在“石胎”的心臟位置，鑲嵌著一塊磨盤大小、暗紅色的圓形石核，那石核自身散發出柔和而規律的血色光暈，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整個洞廳，都被這“石胎”的脈搏般的紅光所籠罩，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神聖又詭異的氣息。
我靠近些，發現“石胎”的底座周圍，散落著一些已經石化了的、類似動物骨骼的碎片，還有一些風化嚴重的陶罐殘片，上面刻著模糊的、與“三圈符號”相似的圖案！
這裡是一個古老的祭祀點！祭祀的物件，就是這個如同大地胎兒的奇石？
我繞著石胎仔細觀察，在它背對入口的一面，發現巖壁上有一幅用赭石顏料繪製的巨大壁畫。壁畫的內容令人心驚：一群穿著獸皮、舉行祭祀儀式的先民，正朝著一個發光的、如同嬰兒蜷縮的物體跪拜。而壁畫的一角，描繪著洪水滔天、寨子被淹沒的場景，但洪水漩渦的中心，指向的正是這個發光的“石胎”！
難道這“石胎”，在遠古傳說中，是能平息洪水、保佑安寧的神物？先民們在此祭祀它？
那“三圈符號”又代表甚麼？是祭祀的標記？還是與這石胎力量相關的符文？
我被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吸引著，但沒有忘記我的主要任務是來尋娘。
我用手輕輕觸控那溫潤的“石胎”表面，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指尖傳來，彷彿能感受到某種沉睡的、龐大的生命力量。孃的包頭布在硫磺河山谷被發現，而那裡有祭祀洪水的白色祭壇；這裡也有關聯洪水的壁畫和祭祀遺蹟……這些分散的線索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我尚未理解的關聯？
娘失蹤那天，如果她不是被人販子帶走，而是輕生，那麼，如此深的洞，十幾米高的崖，足以讓我找到她的身，哪怕一根骨頭，但……難道她無意中闖入了某個類似這樣的、蘊含著古老力量的秘境，觸發了甚麼，或者……被甚麼帶走了？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
我退出這個被稱為“石胎洞”的詭異洞廳，心情比進來時更加沉重。
地下的秘密，不僅關乎罪惡，關乎真相，更關乎一些超越我理解的、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我沿著原路返回，當再次爬過那段溫暖的紅色裂隙，回到那個圓形洞廳時，竟感到一絲寒意。
圓規洞，這個離家不過兩百步的洞穴，下面竟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秘密。
我帶著滿腹的疑問和新的發現，返回了地面。
石胎那規律搏動的紅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圓規洞、量角器洞、三角洞……這些形狀各異的山洞，似乎暗示著這片山地之下，隱藏著一個龐大而有序的、難以破解的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