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洞出口附近的亂石堆,再次成了我的棲身之所。
不過,這次的心裡感覺,卻和上回大不一樣。
這回知道了地下那些通道可能牽扯的腌臢事,眼前這黑黢黢的山影,都像是張著嘴的陷阱。
天擦黑,山裡的霧氣漫上來,涼颼颼的。我縮在一塊大山石後面,眼睛死死盯著洞口那片被灌木遮得嚴嚴實實的地方。約莫著寨子裡該熄燈的時候,洞口那兒的灌木叢有人影晃動,我定睛一看,確實有人影,是兩個模糊的身影,他們在洞口左右看了一番後,貓著腰,像老鼠一樣鑽進了三角洞。這是要幹啥呀!這三角洞果真不簡單。
我屏住氣,沒動。直覺告訴我,今晚的事兒沒完,一定有大戲。
果然到了後半夜,當我最睏乏的時候,正當要睡去的時候,我腳下靠著的岩石,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持續不斷的震動感!不是風吹草動,是很多隻腳踩在草叢上的密集震顫,我警覺地檢視,原來,是幾隻山鼠在結隊覓食!
可就在這時,我無意中抬頭向塘邊寨子看去,發現有微弱的光朝我的方向移動。奇怪了,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沒睡覺呢?
可就在下一秒,我猛地驚醒,這一定不是還有人沒睡,一定是我預判的大事發生了。
我於是湊近注意觀察,沒過多久,那些散亂的微弱的光越來越近了,這時我才發現,有四五個人影!他們走得很快,中間兩人正費力地牽著一頭體型高大的牛!那牛似乎很不情願,腦袋不時用力向後拽,牽牛的人則使勁拉扯著韁繩,旁邊還有人不時用手推搡牛的屁股。一行人鬼鬼祟祟,儘量貼著山體的陰影移動,速度卻不慢。
等他們稍微再近了些,月光照亮了那頭牛的側影,我看到牛是一頭高大骨架,尤其還看到牛角,左邊那隻犄角歪得特別顯眼!
啊!這不是我家欄裡那頭老黃牯嗎?雖然我不是很確定,但心中已在罵這幫天殺的賊!果然又偷牛了。他們竟然從地下鑽進去,摸到寨子裡偷了牛,又從地面上趕回來!
太猖狂了!我怒火“噌”地燒上了頭頂。
但我此時還必須冷靜,必須確認那頭牛到底是不是我家的那頭老黃牯,但又不能靠得太近,否則暴露後我必死無疑,因為他們不會放過一個看到他們黑幕的人。
我於是強壓住衝出去的念頭,先冷靜地看他們如何把牛處置。我像錄影機一樣跟蹤著,最後,看到他們把牛趕進了一個山洞裡。
那裡離三角洞口不遠,但卻很隱蔽。原來這些山洞中,竟然藏著這麼多勾當。
我不能確定他們把牛趕進洞中是殺了還是等著找買家,但我現在要趕緊做的一件事,就是確認那頭牛是不是我家的那頭老黃牯。我不能在多想,得趕緊跑回家。
我不顧夜有多黑,一口氣跑了回去,一到院門口,就傻眼了,牛欄開著,老黃牯不見了。
那頭牛就是我家的,我娘失蹤了,牛也被偷,我真想一口把這群雜碎吞了,但這不現實,現實的是,馬上回去,把牛拿回來。
我知道他們人多,硬來是吃不消的,只能智取。於是我回到洞口後先冷靜下來觀察,這時看到洞口附近有兩人蹲守,其餘則向大山岩村子走去。
留守的兩人中,一個摸出菸捲,黑暗中亮起一點猩紅的火星,一明一滅;另一個則抱著膝蓋,腦袋深深埋下去,一動不動。
我屏住呼吸,心知此刻不能妄動,必須等待時機。
山風越來越冷,像刀子刮過面板。我死死盯著那點火星和那兩個模糊的人影,感覺時間像凝固了。直到東邊天際泛起魚肚白,天色將明未明那一刻,機會終於來了。
抽菸那人站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對同伴揮了揮手,也向大山岩村子方向去了。
剩下來的那個看守,估計是一夜沒睡太累了,看著同夥離開後,找了附近一塊背風的大石板,蜷縮成一團,徹底沒了動靜——應該是睡著了!
我的心快要跳出胸口。
我像壁虎一樣貼著地面,利用岩石和晨霧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向那個石縫。路過那個睡死的看守時,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一股濃烈的汗臭和煙油混合的嗆人味道。我握緊著腰後的鐮刀。
輕輕撥開石縫口的藤蔓,我家那老黃牯果然在裡面,正不安地用前蹄刨著地上的溼泥。它看見我,鼻子噴出一股濃濃的白氣,腦袋朝我湊了湊。我趕緊解開纏在石頭上的韁繩,拍了拍它的脖頸。
牽著牛,我一步步退出那個山洞,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拐過山彎,把那片地方徹底甩在身後,我才敢拉著牛,沿著山道往家跑。
牛蹄踏在沾滿露水的草葉上,軟綿綿的,幾乎沒聲音。我回頭望,豹子段那兩座刀削似的山崖在晨曦中像個沉默的巨人,那個三角形的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張吃人的嘴。
牛是救回來了,可我心裡頭,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冰疙瘩,沒有半點輕鬆。
這一夜的蹲守,原本是要找我失蹤的娘,沒想到卻成了找牛。
這夥賊,對這條地下通道的利用,簡直到了驚人的地步。他們進可悄無聲息地潛入寨子,退可藏匿贓物,神出鬼沒。他們偷一頭牛尚且如此周密,動用地下網路,那……要是他們盯上的不是牛,是活生生的人呢?
娘失蹤那天,要是真被他們用同樣的手法,從薄刀地包附近挾持進入地下,在那暗無天日的網路裡轉移……我找到的那截斷簪,那片碎布,石壁上那一道道抓痕……一幕幕在我眼前閃過,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幫人行事如此老練狠辣。偷牛尚且這般,“偷人”的勾當,只怕更是殘忍隱蔽,滴水不漏。
常妹在郎岱那邊找不著蹤影,是不是就因為娘根本就沒被弄到尋常地方去?
這山肚子裡的秘密,比我想象的還要黑,還要深。我救回了一頭牛,可娘呢?她在那條不見光的鬼路上,到底被帶去了哪裡?
我看著身邊喘著粗氣的老黃牯,第一次覺得,這重重山影,像個巨大無比的、吃人不吐骨頭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