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章 深痕

2025-12-14 作者:文刀劉

常妹帶來的訊息,像一場冰冷的冬雨,把家裡最後一點暖和氣都澆滅了。

她住了兩天,看著爹始終沒回來,留下東西,又默默踏上了回雙夕的路。她走的時候,背影單薄,融進山道彎彎的霧氣裡,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草。

大哥搬家,常妹出嫁,爹在外,家裡剩下的我們四個,我成了“孩子王”。

空氣裡像是摻了冰渣子,每次呼吸都帶著刺痛。爹不知道在哪裡販牛,或者,在躲著甚麼。四弟望梁更加沉默,常常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灶臺發呆。

我不能再等了。

常妹的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我腦子裡那把生鏽的鎖裡,擰了一下,露出一個更黑、更深的鎖眼。

人販子。地下通道。

如果孃的失蹤,真的和這兩樣東西纏在一起,那我之前走過的那些洞,看到的那些痕跡,就全都有了新的、可怕的含義。

我不再猶豫。

收拾好東西,在一個灰濛濛的清晨,我又一次鑽進了薄刀地包腳下那個熟悉的洞口——量角器洞。

黑暗裹上來,潮溼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但這一次,我的心是滾燙的,帶著一股近乎兇狠的決絕。我沒有在熟悉的岔路口停留,直接朝著通往三界洞大殿的方向深入。我的目標明確:穿過三界洞,再次進入那條通往硫磺河山谷和白色祭壇的深層通道。但這一次,我要用全新的眼光,像篦子一樣,把路上的每一寸地方都篦一遍,尋找任何可能指向“人力運輸”的痕跡。

穿過三界洞大殿時,墨黑色的地下湖死寂無聲。

我沒有停留,直接鑽進了那條發著幽藍光暈的通道。再次站到硫磺河山谷的岸邊時,山谷裡依舊瀰漫著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幽藍色的苔蘚光冰冷地照著一切。

我的目光首先投向那片曾經發現娘包頭布的河灘空地。

以前,我只覺得那是娘可能停留過的痕跡。現在,我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常妹的話——“被帶走了”。我蹲下身,像衙門裡查案的仵作,仔細檢查那片區域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寸泥土。

除了流水沖刷的痕跡,我沒有找到繩索捆綁或多人踩踏的明確跡象。也許時間太久,痕跡消失了。

我起身,沿著山谷邊緣,向白色祭壇的方向走去。路過那片暗紅色的“迴音壁”時,我停下來,再次將手掌貼上去。巖壁傳來微弱的、混亂的震動感,難以分辨具體內容。但這次,我努力去“聽”的不是古老的呼喊,而是是否夾雜著近代的、比如鐵鏈拖曳、呵斥、哭泣的震動殘留?巖壁沉默著,只有它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走到白色祭壇前,那散發著乳白色光暈的石臺依舊冰冷肅穆。

我繞到祭壇側面,再次檢視那個“三圈符號”。以前,我覺得它神秘、古老,與祭祀有關。現在,一個可怕的念頭冒出來:這個符號,會不會也是某種標記?標記這條“秘密通道”的節點?或者,標記“貨物”的型別?孃的頭布掉在這附近,是巧合,還是因為她曾被帶到這裡“處理”或“中轉”?

我被自己的想法驚出一身冷汗。

我沒有嘗試再次觸發祭壇的幻影。我知道那需要特定的條件,而且看到的可能是更久遠的事情。我現在的目標,是更“近”的線索。

離開祭壇,我走向那條通往豹子段三角洞的隱秘通道。

在進入通道前,我格外仔細地檢查了洞口附近的巖壁和地面。果然有了新的發現!

洞口下方一塊被苔蘚半遮住的岩石根部,我發現了幾道深深的、反覆摩擦留下的凹槽!凹槽的邊緣很光滑,像是被粗重的、類似箱籠或麻袋角的東西,

長期刮擦形成的!

這絕不是天然痕跡!這是重物被拖拽進洞時留下的!

我的心跳加速。

我鑽進通道,在爬行過程中,也格外留意。在通道中段一處特別狹窄、需要蜷縮身體才能透過的地方,我側面的巖壁上,肩膀高度的位置,有一片被磨得異常光滑、甚至反光的區域!

這絕不是一兩次通行能磨出來的!這是無數人、無數次側身擠過這裡時,肩膀或揹包反覆摩擦的結果!

這個通道,被頻繁使用過!而且持續了不短的時間!

之前我以為這只是盜竊團伙的運贓路,但現在看來,他們運送的,可能不僅僅是貨物!

我強壓著心悸,繼續前進。穿過通道,再次來到那個轟鳴的地下瀑布空腔。我沒有走向三角洞出口,而是沿著空腔的另一側巖壁探索。我記得上次來這裡時,隱約覺得另一邊似乎還有岔路。

果然,在瀑布水汽瀰漫的陰影裡,我找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向下傾斜的裂縫!裂縫很窄,被幾塊崩落的巨石半掩著,之前很容易被忽略。

一股比硫磺河更濃烈、更刺鼻的腥臭氣,從裂縫深處湧出來。

這裡面是甚麼?

我猶豫了一下,但想到常妹的話,想到那些摩擦痕跡,一咬牙,側身擠了進去。

裂縫裡面是一條陡峭向下的滑道,巖壁溼滑黏膩。我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往下溜。滑了大概兩三丈深,腳下觸到了實地。

這裡是一個完全黑暗、沒有任何自然光線的密閉洞窟。空氣汙濁不堪,那股腥臭味幾乎令人作嘔。我舉起馬燈,昏黃的光線照亮四周。

洞窟不大,像個死衚衕。但就在洞窟的角落裡,我看到了讓我血液幾乎凝固的東西——

那裡堆著一些散亂的、已經腐朽發黑的稻草,鋪在地上,像是甚麼人或者動物曾經墊臥過。而在稻草堆旁的巖壁上,我看到了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東西——

幾道深深的、新鮮的抓痕!

不是野獸的爪印,那痕跡更高,更像是……人的手指在極度恐懼或痛苦中,用力摳刮巖壁留下的!痕跡邊緣還帶著一點暗褐色的、已經乾涸的汙漬!

我的心跳驟停,血液逆流。我舉著馬燈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燈光在那些抓痕和汙漬上晃動,彷彿能照見當時發生在這裡的絕望掙扎。

我強忍著巨大的恐懼和噁心,蹲下身,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堆發臭的稻草。在稻草的最底層,我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我把它摳了出來,湊到燈下——

是一小截斷裂的、女人的塑膠髮簪!款式很老,簪頭是一朵粗糙的蘭花,和娘那個年紀的婦女常用的很像!簪子斷口很新,像是被暴力扯斷的!

還有一小片被撕爛的、深藍色的土布碎片,和娘包頭布的材質、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渾身冰冷,像掉進了冰窟窿。

這個隱秘、腥臭、死衚衕一樣的洞窟……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藏贓點!這是一個臨時的囚禁之所!有人,很可能是女人,曾被關在這裡!她們掙扎過,絕望地抓撓過巖壁!這片碎布和斷簪,是不是娘留下的?!是不是她在這裡受苦時掉落的?!

常妹的話像驚雷一樣在我腦子裡炸開:“……被大山岩的人販子帶走了……”

這個洞,這條隱秘的地下通道網路,果然不只是被賊利用!它真的被用來運送、藏匿“人”!

那個白色祭壇的“三圈符號”,那個迴音壁可能記錄的哭泣聲,那條被頻繁使用、磨得光滑的三角洞通道……所有這些線索,此刻都指向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有一個組織,長期利用這片神秘的地下世界,作為他們拐賣、轉運人口的罪惡通道!

娘失蹤那天,根本不是去摘甚麼豆角!她很可能是在薄刀地包,被等候在那裡的人,透過某個不為人知的入口,直接挾持進入了地下!然後被帶到這裡,這個暗無天日的囚籠,短暫關押後,再透過三角洞出口,被轉移到了豹子段以外,那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常妹在郎岱的地面尋找,才會一無所獲!因為娘根本就沒被安置在尋常的村寨裡!她可能被轉移到了更遠、更隱秘的地方,甚至……已經遭遇了不測。

這個認知帶來的痛苦和憤怒,幾乎將我撕裂。

我癱坐在這個散發著惡臭的洞窟裡,手裡死死攥著那截斷簪和碎布,眼淚無聲地湧出,和臉上的冷汗、汙泥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在這裡待了多久,直到馬燈的光線開始變得昏暗。我強迫自己站起來,用破布小心翼翼地將斷簪和碎布包好,貼身藏起。這是證據,是娘可能到過這裡的鐵證!

我最後看了一眼巖壁上那觸目驚心的抓痕,帶著滿腔的悲憤和更加堅定的決心,退出了這個魔窟。

我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沿著來時的路,更加仔細地搜尋。

在退回瀑布空腔,經過那條通往三角洞的通道時,我再次檢查了那些被磨得光滑的巖壁。現在再看這些痕跡,感覺完全不同了。這不僅僅是貨物的摩擦,這很可能也是無數被綁架者,在黑暗中無助地被推搡、拖拽前行時,身體和衣物留下的絕望印記。

重新站到硫磺河山谷的岸邊時,那幽藍的光暈此刻在我眼中,彷彿也染上了一層血色。這個看似神秘美麗的地下世界,其深處竟隱藏著如此骯髒和殘酷的真相。

我帶著沉重得幾乎邁不開的步子,沿著原路返回。

當我終於從量角器洞爬回地面,感受到冬日微弱的陽光時,沒有一絲解脫感,只有徹骨的寒冷和巨大的悲傷。

我回到家,爹依舊沒回來。

望水和有妹看著我失魂落魄、渾身髒兮兮的樣子,眼神裡充滿了擔憂,但不敢多問。

我把自己隔離起來,拿出那截斷簪和碎布,放在孃的包頭布旁邊。三樣東西,像三把刀子,紮在我的心上。

探索沒有結束,而是進入了一個更黑暗、更殘酷的階段。

我已經觸碰到了真相的邊緣,那邊緣沾滿了血和淚。

下一步,我不僅要探洞,我還要想辦法,盯死那個三角洞的出口。我要看看,現在還有誰在使用那條通道?我要知道,這條罪惡之路,到底通向何方!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