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規洞深處那尊會動的“石胎”帶來的震撼,還在我心裡翻騰。
那種源自大地深處的、古老而詭異的力量感,讓我對“失蹤”有了更可怕的猜想。娘會不會不是被人帶走,而是被那種力量吞噬了?這個念頭讓我坐立難安。
我決定再去三角洞看看。
那裡是賊路,也是可能藏匿“人”的路。上一次是偷牛,這一次,會不會有別的發現?
夜幕落下,我再次潛伏到三角洞出口附近的亂石叢中。山風冰冷,吹得我手腳發麻。上半夜,一切如常,只有蟲鳴(我能感到草叢間細微的振動)和偶爾掠過的夜鳥影子。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
我幾乎要以為今晚又將空等。
但到了下半夜,月亮升到中天,清輝灑滿山坳,能見度好了許多。就在我眼皮開始發沉的時候,三角洞口的灌木叢猛地晃動起來!
我立刻屏住呼吸,緊緊盯住。
只見兩個男人的身影率先鑽了出來,他們動作敏捷,出來後立刻左右張望,神態警惕。緊接著,第三個身影跟著鑽了出來——是個女人!
月光下,那女人的側臉輪廓讓我心裡猛地一咯噔——是隔壁的順秀姐!她家就住在我家隔壁,男人老實巴交,底下還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娃,最大的不過五六歲,最小的才兩三歲。她怎麼會半夜三更和兩個陌生男人從這鬼洞裡鑽出來?
我死死盯著他們三個。
順秀姐走得很快,腳步甚至有些急迫,絲毫沒有掙扎或被脅迫的樣子。
她沒有被捆綁,兩個男人也沒有拉扯她,反而是三人並排,沿著山腳陰影,快速朝著大山岩的方向走去。順秀姐甚至還回頭朝塘邊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複雜,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她是自願的!她是要跟這兩個男人走!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順秀姐家,窮得叮噹響,男人老實,兄弟多土地少,連飯都不夠吃,三間瓦屋四五弟兄擠在一起,是難呀!但窮,受不了苦日子,就連娃也不要,要跟人跑了?
我差點就要從藏身處跳出去,攔住她問個明白!順秀姐,你要去哪?這兩個男人是誰?你丟下娃娃怎麼辦?
但我的腳像被釘住了。
我不能出去。順秀姐是自願的,我衝出去,不僅問不出實話,反而會打草驚蛇,暴露我自己。要是這兩個男人是亡命之徒,我可能連命都保不住。更重要的是,我還得靠著這條暗線,繼續找孃的下落。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三個人的身影,在明亮的月光下,迅速變小,最終消失在大山岩方向的黑暗中。
整個過程很快,很安靜,像一場無聲的夢魘。
那一夜,剩下的時間我渾渾噩噩,直到天邊發白,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剛靠近寨子,就感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順秀姐家院壩外圍了不少人,議論紛紛。我湊過去,看到順秀姐的男人蹲在大門門檻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塌著,像個被抽掉了骨頭的稻草人。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比劃著(我看他們的手勢和口型):
“昨晚上狗咬得兇得很!”
“是啊,我起來看,就看到三個人影,打著手電筒,跑得飛快,往寨子後山去了!”
有人問順秀男人:“你沒去追?”
男人抬起頭,臉上是木然的絕望,嘴唇哆嗦著:“追了……追到橫山那底下去……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
看到這副景象,我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他當然追不到了。那三個人根本沒走大路,他們是鑽了洞,走了那條誰也不知道的地下暗道!順秀姐不是簡單的跟人私奔,她是透過一條隱秘的路徑,被帶走了!這條路徑,和當初偷牛賊用的,如出一轍!
我看著痴痴地望著眾人的那三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最大的那個正揉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圍觀的大人。最小的那個坐在地上,吮著手指,臉上髒兮兮的。我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撕扯。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順秀姐這一走,這幾個娃娃,往後日子可怎麼過?她男人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看著比我爹還要可憐。我爹好歹還會販牛,娃都大了,娘失蹤時也已五十好幾,他呢?才三十多歲呀!
回到家裡,我坐在冰冷的灶膛前,順秀姐決然回望寨子的眼神,和她男人絕望抱頭的畫面,在我腦子裡交替出現。
緊接著,孃的背影也開始晃動。
順秀姐是自願跟著陌生人,透過地下暗道離開的。那娘呢?
娘失蹤,是不是也有類似的可能?但我們的日子還不至於讓娘失蹤呀!何況娘已經五十好幾的人了,已經見孫了,還有必要跑嗎?有必要離開快成家立業的弟弟妹妹們嗎?尤其是不可憐我這個說不話聽不到聲的啞巴嗎?
孃的失蹤,估計還是受不了家裡的氣有關,但至於跟人販子走嗎?以娘老實憨厚的性格,如果選擇拋棄這個家,還不如死了算呢?
因而,我還是贊同娘可能輕生了,但寨子裡又有很多小道訊息,說娘並未輕生,而是去別人指的那條路了。
我的腦袋亂成漿糊。
不過不管怎樣,我們還得分頭找,我外出不便,我就把所有的洞都翻個底朝天。
還有一種情況,又或者……娘一開始一時糊塗,聽信了別人的甜言蜜語,也是自願的,以為能換個活法,卻不知道接應的根本不是好人,而是利用地下通道的人販子?等她發現不對時,已經深陷地下網路,無法脫身了?所以才會在硫磺河山谷有掙扎,掉下包頭布,在囚禁洞窟裡留下斷簪和抓痕?
一個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纏上我的心。
三角洞那條路,不僅被用來偷牛盜馬,更被用來運送逃離眼前生活的人!順秀姐是自願的,那娘呢?她是自願,還是被迫?或者,她根本就與這一切無關,而是莫名地消失在薄刀地包那片洞穴裡?
這一次蹲守,我沒有發現孃的蹤跡,卻親眼目睹了另一出家庭悲劇的上演。
順秀姐的“夜奔”,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娘失蹤的另一種可能。這山肚子裡的黑暗,不僅藏著罪惡,更藏著人心的絕望和選擇。
我看著空蕩蕩的堂屋,彷彿又看到了娘在灶前忙碌的影子。心口的位置,像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