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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啞謎

2025-12-14 作者:文刀劉

爹回來後的第二天,家裡依舊死氣沉沉。

他起得很晚,日頭都照到院壩中間了,才慢騰騰地從屋裡出來。臉色灰暗,眼袋浮腫,像是幾天幾夜沒閤眼。他蹲在門檻上,一言不發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把他那張愁苦的臉罩得模糊不清。目光空洞地望著薄刀地包的方向,半天都不動一下。

望水和有妹照常去地裡幹活了,腳步比平時更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四弟則安靜地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課本,眼神卻直勾勾地望著遠處,根本沒在看書。

我坐在爹對面的石階上,手裡無意識地搓著一根麻繩,眼睛卻時刻留意著他。他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和沮喪,絕不是單單沒買到好牛能解釋的。他袖口上那點已經乾涸發暗的印記,總在我眼前晃。

他這次出去,一定遇到了別的事。

晌午過後,有妹和望水從地裡回來。

有妹默默地生火做飯,望水去井邊挑水。爹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腳邊已經積了一小堆菸灰。

吃飯的時候,氣氛壓抑得讓人咽不下去。飯裡彷彿像摻了沙子。爹只胡亂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碗筷,又摸出了菸袋。

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放下碗,走到爹面前,蹲下身,撿起一根小樹枝,在腳下的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劃了幾個字:“爹,打聽到啥沒?”

爹抽菸的動作頓住了。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地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旱菸都快燒到他的手指。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一種極輕微的、像是被堵住的哽咽聲。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難以言說的痛苦,有深不見底的愧疚,還有一絲……近乎恐懼的迴避。

他猛地低下頭,用力吸了一口煙,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迸了出來。他衝我使勁地、幾乎是粗暴地擺了擺手,然後站起身,腳步踉蹌地走回屋裡。

他甚麼也沒說。但他的反應,比說了甚麼更讓我心驚肉跳!

他肯定打聽到了甚麼!是極其糟糕的、讓他難以承受的訊息!

整個下午,爹都沒有出門。我心裡亂得像一團麻。各種最壞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娘是不是真的被賣到很遠的地方了?是不是已經……不在了?爹是不是見到了知道內情的人,甚至……見到了人販子?他袖口的痕跡,是不是爭鬥留下的?

黃昏時分,望水悄悄把我拉到屋後的柴堆旁,臉上是壓不住的焦慮。他用手飛快地比劃著,告訴我,爹昨天半夜起來,在堂屋裡走來走去,唉聲嘆氣,還好像……偷偷抹了眼淚。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爹這樣。

連望水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爹那張痛苦扭曲的臉,和他迴避的眼神,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我不能就這麼等著。爹把話憋在心裡,會憋出病的。這個家,不能再添一個垮掉的人了。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爹還沒起來。我走到他屋的門口,站在那裡。拿起四弟的筆,在門上寫了兩個字:“郎岱?”

這是以前寨子裡流傳過的、關於娘下落的一個說法。

我等了很久,門突然拉開。

爹蒼白,憔悴的臉出現在我面前,他的目光落在門上那兩個字上,瞳孔猛地一縮。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掙扎。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然後用力地、決絕地搖了搖頭。

不是郎岱?

還是……不能去郎岱?

或者……郎岱那條線,指向了更可怕的真相?

沒等我再比劃,爹已經“砰”的一聲拉上了門。

我僵原地,渾身冰冷。

爹的反應,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我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他非但沒有澄清,反而用那種絕望的姿態,堵死了我問詢的路。

他到底帶回了怎樣的噩耗,讓他連對自己的兒子,都無法啟齒?

孃的下落,彷彿成了一個被爹緊緊捂住的、正在流膿的傷口。碰一下,都痛徹心扉。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小屋,從床底下摸出那個破布包。裡面包著棺材板碎角、手電筒鐵皮,還有那塊深藍色的碎布。這些從地底帶回的冰冷物件,此刻彷彿帶著某種不祥的詛咒。

地下的秘密尚未解開,人間的悲劇卻已露出了更猙獰的一角。爹的沉默,像一道新的、更沉重的枷鎖,套在了我的身上。

我是不是真的該停下鑽洞了?是不是該沿著爹走過的路,去那些寨子裡,親自找找答案?

可我一個聾啞人,離開了這熟悉的大山,又能做甚麼?

前所未有的迷茫,像濃霧一樣將我緊緊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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