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關上的那扇心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堵在了我的胸口。
他眼裡那種混合著痛苦和恐懼的迴避，比地底下任何黑暗都更讓人窒息。他到底帶回了甚麼樣的噩耗，連一個字都不敢透露？
我在家待不住了。
屋裡的沉默，像溼透的棉被，裹得我喘不過氣。
望水和有妹擔憂的眼神，四弟懵懂裡的不安，都像針一樣扎著我。
我得下去。只有鑽進那隔絕人世的黑暗裡，我才能暫時逃離這令人絕望的壓抑。也許，在那片白色的詭異光芒中，我能找到一絲別的甚麼，來對抗爹帶回來的、那片沉重的陰影。
我重新收拾了繩索和馬燈，甚至把家裡那把最大的砍柴刀也別在了腰後。這一次，我心裡的念頭很亂，不單是找娘，更像是一種發洩，一種對著大山肚子的無聲吶喊。
熟門熟路地下到量角器洞，穿過三界洞大殿，鑽進那條發著幽藍光暈的通道。再次站到那片地下海子的岸邊時，我的心跳才漸漸平復下來。這裡的死寂，反而讓我感到一絲扭曲的安寧。
我沒有停留，直接走向那條藏在石柱後的人工通道，再次鑽了進去。通道依舊粗糙陰冷，但我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了它，重新來到了那個隱藏在裂谷崖壁上的洞口。
裂谷裡依舊雲霧繚繞，對岸那個模糊的影子靜靜地立在遠處。但我這次的目標不是它。我轉過身，面向洞內，舉起馬燈，照亮了白色祭壇後方那片我之前留意到的、被陰影籠罩的巖壁。
那裡，果然有一道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裂縫！裂縫深處黑黢黢的，一股比祭壇洞更陰寒、帶著濃重潮溼黴味的氣流，從裡面緩緩吹出。
就是這裡了。
我深吸一口氣，側著身子，擠進了裂縫。
裡面比想象中要深，巖壁溼滑冰冷，緊貼著身體。走了十幾步，前方隱約傳來嘩嘩的水聲！不是地下河那種沉悶的轟鳴，而是更清晰、更密集的，像是……瀑布？
越往前走，水聲的震動感越強，透過巖壁傳來，震得我胸口發悶。空氣中的水汽也越發濃重，呼吸間都帶著一股腥甜的溼氣。
終於，裂縫到了盡頭。我鑽出去，馬燈的光暈向前鋪開，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巨大的、完全被水包圍的洞窟！洞頂高不見頂，無數粗壯的鐘乳石像巨獸的獠牙倒懸而下。而洞窟的中央，並非實地，而是一片廣闊的地下湖！湖水漆黑，深不見底。最令人震撼的是，在洞窟的對面，一道巨大的地下瀑布從看不見頂的黑暗中傾瀉而下，砸入湖中，激起漫天水霧！那震耳欲聾的嘩嘩聲，正是來源於此！
而我所在的位置，是湖邊一片狹窄的、佈滿亂石的平臺。平臺沿著湖岸蜿蜒，通向黑暗的深處。
這地方，簡直像是山的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裝進了一片咆哮的海！
我沿著湖邊平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馬燈的光在濃重的水霧中顯得微弱無力。走了沒多久，我忽然發現，靠近湖岸的這一側巖壁，有些異樣。
這裡的巖壁，不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一種暗紅色的、表面佈滿無數細密孔洞的奇異岩石，摸上去溫熱滑膩，像某種活物的面板。更奇怪的是，瀑布的轟鳴聲在這裡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
那聲音……好像在重複？
不，不是重複。是回聲！但這回聲極其詭異，它不是簡單的重複瀑布的轟鳴，而是彷彿將聲音拉長、扭曲、甚至重組了！
我停下腳步，靠近那片暗紅色的巖壁，屏息凝神地去“聽”（感受那震動）。
“轟隆隆——譁——”
“……娘……回……來……”
“轟隆隆——”
“……望……川……”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我渾身汗毛倒豎！
這巖壁……它在回聲裡，夾雜了別的聲音！那聲音極其微弱，扭曲變形，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人的呼喚聲！像是在喊“娘，回來”，還有……我的名字“望川”？！
這怎麼可能？！這地方怎麼可能有人的聲音？還是我和孃的名字？！
我猛地撲到巖壁前，用手掌死死按住那溫熱滑膩的紅色石頭，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那劇烈的震動。
轟隆隆的水聲背景中，那些扭曲的人聲片段時隱時現，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又被這詭異的巖壁捕捉、放大、扭曲後播放出來。除了“娘”和“望川”，我似乎還聽到了哭泣聲、焦急的呼喊聲、甚至……像是很多人在一起誦經的聲音！
這面巖壁，難道能記錄和回放曾經在這裡響起過的聲音？就像白色祭壇能記錄影像一樣？
那這些呼喚我和孃的聲音，是誰留下的？是甚麼時候留下的？是古寨沉沒時絕望的哭喊？還是……娘失蹤那天，有人在這裡尋找她時發出的呼喊？！
這個念頭讓我激動得渾身發抖！我像瘋了一樣，沿著這片暗紅色的巖壁奔跑，手掌不斷在巖壁上摩擦，試圖“聽”到更清晰的內容。
然而，聲音始終是破碎的、扭曲的，像風中殘燭，無法捕捉其全貌。而且，越是往前跑，巖壁的顏色越深，孔洞越密集，回放的聲音也越發混亂、詭異，甚至開始夾雜著一些我完全無法理解的、類似野獸嘶吼或金屬刮擦的尖銳噪音，震得我頭痛欲裂。
這面“迴音壁”，不僅記錄了過去，可能還記錄了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
我強迫自己停下來，靠在巖壁上大口喘氣。馬燈的光照在暗紅色的石頭上，反射出油膩的光澤，那密密麻麻的孔洞，像無數隻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我。
剛才那劇烈的、帶有某種特殊節奏的震動，以及掌心感受到的、彷彿能勾起記憶深處迴響的奇異觸感，讓我心慌意亂。這面詭異的巖壁，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我抬起頭，望向瀑布轟鳴的方向（我能看到水流奔騰撞擊的磅礴氣勢，感受到腳下傳來的持續不斷的猛烈震動），望向這片巨大、漆黑的地下湖。水的咆哮透過大地傳來，巖壁傳來的奇特觸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混亂而龐大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旋渦。
娘，你的痕跡，是否也曾被這面詭異的牆壁記錄下來？你是否……到過這裡？
我站在這個充滿了未知能量震動的深淵裡，被無數過往的碎片感包圍，卻抓不住最想感知的那一絲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