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片散發著非人光暈的白色祭壇前,不知呆坐了多久。
直到馬燈的火苗漸漸微弱,玻璃罩蒙上一層黑灰,我才猛地驚醒過來。
洞廳裡乳白色的光依舊恆定地亮著,照得四周沒有一絲陰影,卻讓我心裡頭比任何黑暗都更慌。
祭壇上那些流動的、閃現的幻影——滔天的洪水、跪拜的先民、還有娘最後那個彎腰摘豆角的背影——像用滾燙的烙鐵,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眼底。
我分不清那是千百年前的殘像,還是這妖異的石頭窺探了我腦子裡的記憶造出來的幻覺。但那個三圈符號,和孃的身影聯絡在一起,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得上去。
這地底下的秘密太燙手,我一個人接不住。
回去的路,感覺比來時漫長十倍。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穿過發光通道,重見三界洞那片墨黑色的地下湖時,竟覺得有幾分親切。至少這裡的黑暗是熟悉的,是死的。不像那白色洞廳,亮得讓人心慌,彷彿每一寸光都在偷窺你的心思。
等我終於從量角器洞爬回地面,天已經黑透了。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寒星釘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著冷光。寨子裡靜悄悄的,連狗叫都聽不見(感覺不到那種氛圍)。
冬夜的寒氣像針一樣扎進我剛從地底帶上來的、那點稀薄的暖意裡。
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家。
院壩裡黑著,只有灶房窗戶透出一點煤油燈昏黃的光。我推開門,一股混合著豬食、煤煙和冷空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二妹有妹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著燈光納鞋底,針線走得又急又密,像是在跟誰賭氣。三弟望水在刷鍋,鍋鏟碰著鐵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我能看到他的動作,感受到灶臺的輕微震動)。四弟則一人坐在一個昏暗的角落打瞌睡,頭拜一下,又趕緊醒回來,蔫頭耷腦地眨巴著嘴,無精打采地瞟了我一眼,又繼續打他的瞌睡。
見我回來,有妹的眼神疲憊中帶著擔憂,張了張嘴,示意我吃飯,幫我放好馬燈,回到原位低下頭,繼續納她的鞋底。望水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動了動嘴唇,示意我飯在桌子上。
爹還沒回來。
這讓我有些擔心。往常他去鄰縣販牛,最多三四天就回了。這次,已經第五天了。
屋裡的冷清,比地底祭壇的死寂更壓得人喘不過氣。我默默地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得喉嚨生疼,卻壓不住心裡的燥亂。
我走到桌邊,飯菜還都熱著,就把飯吃了。
吃完飯,我對著四弟“阿土”了一下,比劃他洗了腳去睡覺。他卻搖頭,我知道,他真上了床,一定又睡不著,孃的失蹤對他的打擊最大。爹又不在家了,天一黑他唯一的任務就是打瞌睡。
只有大哥稍好一點,畢竟他已成家立業,搬到了百里外的花貢居住。又有老婆孩子,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要想一下娘都沒時間。
四弟打了一陣瞌睡後,清醒了,便開始去燒水,跟往常一樣,讓每個人都洗完,他才洗,然後坐在二妹旁邊,看二妹納一陣鞋底後,夜深了,自己上床睡去了。
夜裡,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睜著眼看著屋頂的黑暗。祭壇的白光、孃的背影、還有爹出門時那孤寂的背影,在我腦子裡來回打架。
爹這次出去,會不會一個寨子一個寨子地打聽孃的訊息?會不會帶回甚麼訊息?或者,會不會遇到甚麼危險?
想到爹可能正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拖著年邁的身子,陪著笑臉,向人打聽一個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的人,我心裡就像被甚麼東西揪著,一陣陣發緊。這個家,已經散了一半,不能再垮下去了。
又過了兩天,就在我們心裡的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的時候,爹回來了。
是天擦黑的時候回來的。
我們正坐在屋裡,對著一點如豆的燈光發呆,就聽見院壩裡傳來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地面的震動感)。
我們幾乎是同時衝了出去。
爹站在院壩中央,一身的風塵僕僕。那身出門才穿的藍布唐裝,沾滿了泥點,皺巴巴地裹在身上。他那個舊帆布包癟癟的,手裡沒牽牛,也沒拿牛鞭。篾帽挎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個身子。
他看起來一副疲憊的樣子,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精疲力盡的倦怠。肩膀垮著,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苞谷杆。
望水趕緊上前,接過他肩上的包。他坐下來,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掃視了一下屋裡,沒說甚麼。
有妹默默端來一碗熱湯(素菜湯),爹喝下後,摸出煙來邊裹邊問望水,牛沒餓著嘛!然後又回頭問問有妹,這久都去地頭看的嘛!
最後看了我一眼,便轉過臉去注視著一直守在他身旁的一言不發的四弟。
幾天不見,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鬢角的白髮也更多了,面板也乾癟黯黑了許多。以前那個精明利落、走起路來頗有些精神的牛販子爹,如今判若兩人。
他這次出門,不僅是沒相中好牛,恐怕……打聽訊息也沒甚麼結果。
屋裡沒人說話,只有爹咂巴著煙的聲響(煙星子一閃一閃的),以及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我能看到火星濺出)。
突然,爹放下煙,有妹把飯端過來,爹胡亂扒了幾口,吩咐大家關好門,封好火,早點睡。
見爹困頓的樣子,四弟趕緊端來洗腳水,爹洗完腳,便獨自去睡覺了。
爹這次出去,到底經歷了甚麼?這副疲憊不堪的樣子,難道生意也不如以前順手了?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
夢裡,白色的祭壇、洶湧的洪水、爹的疲憊、還有娘消失的背影,交織在一起,攪得天翻地覆。
天亮時,我早早醒來,看見爹已經起來了,他去喂牛,默默地站在牛圈門口,給牛添草。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山肚子底下的秘密,還有娘失蹤的真相,恐怕遠比我想象的更要黑暗、更糾纏不清。
我不能光在地底下亂鑽了,也許,該換個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