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柔和地充盈著整個洞廳,不像藍光那樣陰冷,卻有一種更讓人心慌的、死寂的聖潔。
我站在洞口,好半天沒敢動彈,手裡的馬燈在這片自帶光明的空間裡,顯得多餘而黯淡。
眼睛慢慢適應了這光線後,我才看清,這洞廳不算特別大,但異常空曠。
除了中央那座白色的圓形祭壇,四周空無一物。
洞壁和穹頂都是那種半透明的琉璃質岩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空氣裡飄著那股淡淡的、甜膩又腐朽的氣味,源頭似乎就是這些發光的石頭。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祭壇側面那個刻痕上——三個圈,沒閉合的口子。和狗落洞、祭壇洞看到的,分毫不差!它到底代表著甚麼?為甚麼無處不在?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悸動,一步步走向祭壇。
腳下的地面也是白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很涼。
祭壇是用大小不一的白色石塊壘成的,打磨得相當平整,約莫到我胸口高。壇面光滑如鏡,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繞著祭壇走了一圈,除了那個符號,沒有發現其他刻痕或特別的東西。
難道秘密在壇面上?
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拂去壇面的浮塵。
灰塵下,壇面依舊光滑,但似乎隱隱透出下面更濃郁的白光。我湊近了仔細看,發現壇面中心的位置,好像有一個極淺的、巴掌大的凹陷,形狀很不規則。
這是甚麼?放祭品的?還是……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懷裡那塊用破布包著的、從水底撿來的棺材板碎角。那木頭也是白色的,被水泡得發白。
一個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
我顫抖著手,掏出那個布包,開啟,拿出那塊冰冷粗糙的木片。比劃了一下,大小和形狀,似乎和那個凹陷……並不吻合。
我自嘲地搖搖頭,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正想把木頭收起來,手卻無意中在壇面那個凹陷的邊緣劃過。
異變陡生!
就在我指尖觸碰到凹陷邊緣的瞬間,整個白色祭壇,猛地震動了一下!不是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低沉、源自內部的嗡鳴,透過壇身傳到我手上,震得我手心發麻!
壇面中心那個凹陷,突然亮了起來!不是石頭本身的光,而是一種流動的、像水波一樣的乳白色光暈,從凹陷處盪漾開來,迅速籠罩了整個壇面!
我嚇得猛然後退幾步,差點摔倒在地。心臟狂跳,死死盯著壇面。
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那流動的光暈在壇面上匯聚、扭曲,最後竟然凝結成了模糊的影像!像皮影戲,又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
影像裡,似乎是一片洶湧的、渾濁的洪水,鋪天蓋地,沖垮了房屋和樹木。
緊接著,畫面一轉,變成了漆黑的地下河,河水中漂浮著掙扎的人影和散落的傢俱器物,被激流卷向無盡的黑暗……這景象,竟和麻婆說的、古寨被洪水吞沒的傳說一模一樣!
畫面再次變化。
出現了一群人,穿著古老的、看不出年代的粗布衣服,圍著一個祭壇(正是我眼前這個!)跪拜,祭壇上似乎擺放著甚麼東西。為首的一人,手裡舉著一個東西,那東西的形狀……正是三個套在一起的圓圈!他在對著洪水的方向,大聲呼喊著甚麼(我看得到他口型張合,卻無法理解),表情充滿了絕望和祈求。
最後,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壇面上只剩下最後一道定格的光影——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穿著熟悉的、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揹著一個麻袋,正彎腰在薄刀地包的地裡摘豆角。
是娘!是娘失蹤那天的樣子!
影像到這裡,猛地閃爍了幾下,像風中殘燭,驟然熄滅。
壇面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只有那個淺淺的凹陷,和周圍冰冷的白光。
整個洞廳死寂無聲,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我能感覺到胸腔的劇烈起伏)。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溼透,大腦一片空白。
剛才我看到的是甚麼?是這祭壇記錄下來的、千百年前的災難場景?還是……它根據我心中的執念,幻化出的幻影?
那個三圈符號,竟然是古人用來祭祀、祈求平息洪水的東西?它蘊含著某種力量?
而最後孃的影像……是祭壇讀取了我的記憶,還是說……孃的身影,在某個時刻,也曾被這詭異的地方“記錄”了下來?!
如果孃的身影能被記錄,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真的到過這附近?甚至……觸碰過這個祭壇?
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慄。
我連滾帶爬地撲到祭壇邊,用手瘋狂地撫摸那個已經恢復正常的凹陷,渴望能再次觸發甚麼。可祭壇冰冷依舊,再無反應。
難道需要特定的東西,或者特定的時機?
我猛地想起懷裡那截手電筒鐵皮和那塊銅鎖。它們是不是鑰匙?可它們和這古老的祭壇,年代根本對不上!
混亂的線索像一團亂麻,塞滿了我的腦袋。古寨洪水,祭祀符號,近代物品,母親失蹤……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彷彿被這個神秘的白色祭壇,用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了起來。
我站在這個散發著非人光輝的洞廳裡,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隻螞蟻。
我原本只是想找回娘,卻好像一不小心,捅破了一個沉睡千年的秘密的窗戶紙。
這個洞,它不僅是山的肚子,它還是時間的墳墓,藏著過往的災難和祈禱。而孃的失蹤,或許只是這漫長時光中,最新的一縷塵埃。
我抬起頭,望向祭壇後方。在那片白色的巖壁上,似乎還有一條更幽深的、被陰影籠罩的裂縫。
那裡,又會通向何方?會不會有更多關於時間的碎片?
我攥緊了拳頭,心裡既恐懼,又湧起一股更加強烈的、想要一探究竟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