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戰情室。
死寂。
一種,比墳墓,更深沉的死寂。
富蘭克林·羅斯福,說出了,那個名字。
“自由女神像。”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根冰冷的鐵釘。
被他,親手,釘進了美利堅的棺材裡。
戰情室裡,那些曾經主宰著這個星球命運的人們。
財政部長,摩根索。
陸軍部長,史汀生。
國務卿,科德爾·赫爾。
他們都僵在原地。
像一群被瞬間抽走了提線的木偶。
臉上的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蠟像般的灰白。
國務卿赫爾手中那杯水,悄然滑落。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在這凝固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卻沒有人低頭去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那塊冰冷的主螢幕上。
黏在那個即將宣判他們命運的幽靈身上。
螢幕,閃爍了一下。
那幾行關於“最寶貴的資產”的批註,消失了。
一行全新的,綠色的花體字,緩緩浮現。
【資產專案#001:自由女神像,已錄入轉讓清單。】
【狀態:待拆解。】
沒有嘲諷。
沒有威脅。
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標點符號。
只有一種會計在完成一筆普通入賬後,那種冰冷的,公式化的確認。
這,比任何羞辱,都更加殘忍。
它在用一種絕對平靜的方式,告訴他們。
你們的靈魂。
你們的象徵。
在我們的賬本上,只值一行程式碼。
羅斯福感覺到自己輪椅扶手上那冰冷的金屬,正在瘋狂地吸走他手心最後一絲溫度。
他贏過大蕭條。
他即將贏下這場席捲全球的戰爭。
他一生都在與各種有形的敵人戰鬥。
但是,現在。
他面對的,是一個無形的敵人。
一個你甚至無法去憎恨的敵人。
因為,憎恨,對於一本賬本毫無意義。
他緩緩地轉動輪椅。
背對那塊宣判死亡的螢幕。
他看著戰情室裡這一張張灰敗的、絕望的臉。
他看到了陸軍部長史汀生那空洞的,彷彿已經死去的眼神。
他甚至可以聞到,空氣中那股混合著恐懼的汗水與廉價古龍水的酸腐味道。
舊世界,正在腐爛。
從它的權力心臟開始。
“我們……我們還能做甚麼?”
一個年輕的幕僚聲音顫抖著,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話。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像一個在黑暗中迷了路,卻發現連哭喊都是一種奢望的孩子。
做甚麼?
羅斯福在心裡問自己。
戰爭,已經死了。
他們最鋒利的劍,被證明是一堆廢鐵。
他們的盾牌,在對方面前薄如蟬翼。
用舊世界的邏輯,去對抗新世界的規則。
就像用一把石斧,去挑戰一個正在進行資產清算的律師團。
滑稽。
且毫無勝算。
但是。
羅斯福那深陷在眼窩裡的雙眼,閃過一絲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光。
那是一個賭徒在輸光了所有籌碼後,決定把自己的性命也押上賭桌的,最後的瘋狂。
他忽然想起了楊富貴。
那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會計。
那個在全球直播中宣讀新秩序的男人。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冰冷無情。
但他的邏輯,卻清晰縝密。
他們不是為了毀滅。
他們是為了“清算”。
是為了“管理”。
一個精明的管理者,不會希望自己接手的是一個徹底報廢的爛攤子。
一個高效的系統,需要的是可以運轉的零件。
而不是一堆廢銅爛鐵。
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們唯一可以利用的邏輯。
“我們要和他們談。”
羅斯福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
沙啞,疲憊。
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這間死寂的戰情室裡。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
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談?”國務卿赫爾失聲叫道,“總統先生!我們拿甚麼去談?!”
“我們已經沒有任何籌碼了!”
“是的。”羅斯福平靜地回答。
“我們沒有籌碼。”
“但是,我們可以為他們提供一樣他們需要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充滿疑惑與不解的臉。
“秩序。”
“一個平穩過渡的秩序。”
“一個可以讓他們用最低的成本,完成這次‘接管’的秩序。”
“我們要讓他們明白。”
“殺光我們,對他們沒有好處。”
“一個合作的,願意遵守新規則的舊世界管理者。”
“遠比一個需要從廢墟上重建的新世界,更有價值。”
戰情室裡,一片寂靜。
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在絕對的實力碾壓下,唯一可以嘗試的求生之道。
羅斯福緩緩地轉過身。
重新面對那塊冰冷的螢幕。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因為緊張而有些褶皺的衣領。
他挺直了那早已無法站立的脊樑。
“我,美利堅合眾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
“我,代表所有依舊渴望文明與秩序的國家。”
“向‘新華夏’,提出正式請求。”
“我們請求進行一次面對面的談判。”
“地點,我們建議設在瑞士,日內瓦。”
他特意強調了日內瓦。
這個象徵著中立、和平與國際公約的城市。
是舊世界最後的體面。
是他想為這個即將死去的文明,爭取到的最後,一絲尊嚴。
他相信。
只要能坐下來談。
只要對方還遵循最基本的邏輯。
就還有一線生機。
他的聲音落下。
整個戰情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最後的審判。
螢幕上。
那行關於自由女神像的清單文字,緩緩淡去。
然後。
螢幕變成了一片漆黑。
一秒。
兩秒。
十秒。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沒有回應。
彷彿他剛剛那番賭上整個文明尊嚴的請求,只是一個可笑的自言自語。
被扔進了冰冷的宇宙真空。
連一絲迴音都沒有。
羅斯福的心臟,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錯了。
他高估了自己。
就在戰情室裡最後一絲希望即將熄滅的瞬間。
漆黑的螢幕,再次亮起。
沒有對談判的答覆。
沒有對日內瓦的評價。
只有一行全新的,更加冰冷的綠色文字。
【請提交,資產專案#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