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一號”的起落架,觸碰到日內瓦機場跑道。
機身,傳來一陣震動。
輕微,清晰。
富蘭克林·羅斯福閉著眼睛,他能分辨出這種感覺。
不是輪胎與瀝青摩擦的粗糙觸感。
更像一根繃到極致的琴絃,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
整個世界,都跟著這一下,顫了顫。
他沒有看窗外,他知道那裡有甚麼。
那裡有全世界的目光,有七十億舊人類劫後餘生的狂熱期待。
他們等待一個英雄,一個能在神明的餐桌上,為凡人爭取到殘羹冷炙的談判者。
一個演員。
國務卿科德爾·赫爾的腳步聲很輕,卻依舊打亂了機艙內凝固的安靜。
“總統先生。”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我們到了。”
羅斯福緩緩睜開眼。
他沒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極其緩慢地,調整了一下自己溫莎結的領帶。
深藍色真絲,上面印著細密的星辰。
今天他穿了一身炭灰色的雙排扣西裝,倫敦薩維爾街最頂級法蘭絨的面料,完美掩蓋了他久坐輪椅而走形的身材。
至少,讓他看上去依舊挺拔。
依舊保有大國領袖最後的體面。
赫爾看著總統平靜的側臉,看著他一絲不苟的著裝,心中的焦躁與恐懼,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些許。
或許,事情沒有那麼糟。
畢竟,他們同意了在日內瓦召開峰會。
這本身,就是一種讓步。
一種承認舊世界依舊具有對話價值的訊號。
他俯下身,準備將總統推向艙門。
“哈里呢?”
總統沙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動作。
赫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總統問的是他最信任的顧問,哈里·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先生……他身體不太好,醫生建議他留在華盛頓。”
羅斯福沉默了。
他看著舷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有些悠遠。
哈里,那個瘦得像根火柴棍的男人,那個唯一敢在他面前說真話的朋友,在他出發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富蘭克林,別把他們當成人。”
“把他們當成一場乾旱,一場瘟疫,一場無法抗拒的自然災害。”
“活下去,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羅斯福收回目光,對著赫爾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
機艙門緩緩開啟。
一股溼冷的,帶著青草與湖水味道的空氣湧了進來,混合著機艙內皮革與雪茄的陳舊氣息。
形成一種告別的味道。
沒有紅毯。
沒有儀仗隊。
沒有閃光燈與歡呼的人群。
舷梯下方,是一片空曠的、巨大的停機坪。
剛剛下過雨,潮溼的水泥地面,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讓整個世界都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畫。
赫爾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僵在原地,看著那空無一人的停機坪,大腦一片空白。
峰會呢?
歡迎儀式呢?
說好的全世界的見證呢?
這他媽的,是一次綁架。
羅斯福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沒有一絲意外。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巨大的空曠。
然後,他看到了。
在停機坪的盡頭,那灰色的地平線上,靜靜地臥著三隻黑色的怪物。
車身是能夠吸收所有光線的啞光黑,上面沒有任何徽章或標識,只有用無數直線與銳角切割出的冰冷幾何裝甲。
裝甲的縫隙間,偶爾閃過幽藍色的光。
“饕餮”步兵戰車。
舊世界的情報部門為它們起過無數個代號,“地獄犬”、“利維坦”。
但羅斯福知道,它們真正的名字,是賬本上一個冰冷的條目,是資產清算流程中一個高效的工具。
赫爾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他想說些甚麼,“總統先生,我們……”,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
中間那輛“饕餮”的側面裝甲,無聲地向上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內部空間。
然後,一道同樣是黑色的金屬斜坡,緩緩延伸下來,精準地停在距離舷梯不到十米的地方。
那不是邀請。
那是一個指令,一個不容置疑的程式。
羅斯福動了。
他沒有讓赫爾推,他用自己那已經萎縮的雙手,驅動著輪椅的金屬輪圈,緩緩駛下舷梯。
輪椅細小的輪胎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發出一陣輕微的嘶嘶聲。
那是這片死寂的天地間,唯一的聲音。
赫爾看著總統的背影,那個在輪椅上依舊挺拔的背影,那個孤獨地駛向深淵的背影,眼眶瞬間紅了。
他想衝上去,想擋在總統面前,想用自己早已衰老的血肉之軀,去對抗那冰冷的鋼鐵巨獸。
然而,他的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無力感,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羅斯福停下了。
他停在那黑色的金屬斜坡前,抬起頭,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車廂,彷彿在注視一個時代的終點。
他沒有回頭。
只是用那沙啞,卻依舊清晰的聲音,對著身後已經僵硬的國務卿,下達了他作為舊世界最後一位總統的,最後一道命令。
“科德爾。”
“告訴全世界。”
“談判,非常,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