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項。”
“自由女神像。”
羅斯福沙啞而疲憊的聲音,在“崑崙”號的艦橋上空安靜迴響。
像一顆石子被扔進絕對零度的深潭,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楊富貴站在巨大的全息星圖前,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和有禮的笑容。
彷彿剛剛聽到的,不是一個帝國靈魂碎裂的聲音。
而是一個學得很慢的學生,終於答對了一道最簡單的選擇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虛空的操作介面上輕輕一點。
一個淡藍色的對話方塊跳了出來。
【客戶已確認第一批次清算資產。】
【資產名稱:自由女神像。】
【價值評估:符號價值,極高。物理價值,可忽略不計。】
【處理建議:存檔。】
楊富貴的指尖,在“存檔”兩個字上停留了半秒。
然後,輕輕一劃。
“存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新的,冰冷的漢字。
【拆解。】
他做完這個動作,一塊新的全息螢幕自動在旁邊展開。
畫面裡,是夏延山那間曾經不可一世的指揮中心。
道格拉斯·麥克阿瑟,那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正被兩名面無表情的憲兵拖拽著。
像拖著一條死狗。
他腳後跟在光潔的地板上劃出的那兩道無力痕跡,在螢幕上顯得格外清晰。
楊富貴看著這一幕,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
那不是勝利者的喜悅,更不是對失敗者的憐憫。
那只是一個會計,在確認一筆壞賬被成功銷賬後,最平淡無奇的注視。
“趙總。”
他微微側過身,對著身後那個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身影,用一種彙報工作的語氣說道。
“‘普羅米修斯’專案造成的賬面虧損,已經全部平賬。”
“北美大陸所有未登記的高威脅軍事資產,也已完成清零。”
“‘全球公測’,結束了。”
趙學文沒有回頭。
他依舊揹著手,看著那顆蔚藍色的、安靜的星球,彷彿那上面剛剛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成本呢?”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讓艦橋內恆定的裝置嗡鳴聲都彷彿被壓低了一截。
楊富貴推了推眼鏡,一個新的資料視窗在他面前展開。
“為了處理‘普羅米修斯’攻擊編隊,我們動用了‘玄鳥’的區域性場域干擾,能源消耗摺合標準能量單位,零點零零么三。”
“清除北美核武庫,‘達摩’系統共計投放一千三百二十一枚‘天基動能清除單元’,庫存損耗百分之零點零零七。”
楊富貴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臺精密的播報機。
“以上,就是本次‘壞賬清算’的全部成本。”
“說得再直白點,趙總,”楊富貴補充道,“這次行動最大的成本,是處理那些加密通訊頻道里無意義的咆哮和詛咒,佔用了我們太多的冗餘算力。”
微不足道。
可以忽略不計。
那場讓整個舊世界肝膽俱裂的神罰,那場將一個超級大國徹底繳械的天譴,在他的嘴裡,甚至不如一次伺服器的日常維護。
艦橋上,一片寂靜。
趙學文終於緩緩地轉過身。
他沒有看楊富貴,也沒有看那些代表著成本與損耗的冰冷數字。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塊一直亮著、卻無人關注的螢幕上。
螢幕上,不是地圖,也不是任何來自地球的畫面。
而是一個極其複雜的三維神經訊號瀑布,無數閃爍的資料流像一場無聲的銀河風暴,在黑暗的背景中奔騰、旋轉、重組。
螢幕的左上角,標註著這場風暴的來源。
【生物樣本:約翰·瑞德】
【狀態:資料化完成度100%】
【記憶模組,已歸檔。】
【技能模組,已剝離。】
【情感模組,已格式化。】
趙學文看著那奔流不息的資料,嘴角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那不是楊富貴那種禮貌的、溫和的笑容。
而是一個工程師,看到自己最完美的作品誕生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滿意。
“硬體,已經過時了。”
趙學文輕聲說道。
“但是,軟體還很有用。”
楊富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著那個屬於約翰·瑞德上尉的資料風暴。
他瞬間明白了甚麼。
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
“趙總,您的意思是……”
“舊世界的管理模式太原始了。”趙學文打斷了他。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資料風暴。
“他們依賴血緣、信仰、國家,這些極其不穩定的底層邏輯,導致系統的執行效率低下,充滿了冗餘與內耗。”
他頓了頓,用一種評價失敗產品的語氣說道。
“就像麥克阿瑟,一個優秀的執行單元,卻因為一個名為‘尊嚴’的情感bug,就試圖攻擊整個伺服器。”
“這不合理,也不經濟。”
楊富貴沉默了。
他看著螢幕上,那屬於約翰·瑞德的資料,正在被一個名為“新華夏-管理員-初級模板”的程式進行覆蓋與重寫。
他終於明白了這場“全球公測”的真正目的。
不是為了展示武力,不是為了恐嚇舊世界。
那些,都只是順帶的。
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採集樣本。
為了獲取第一批可供“最佳化”的生物元件。
為了製造第一批,新世界的“管理員”。
“他們的身體是脆弱的。”
趙學文的聲音在安靜的艦橋裡繼續響起。
“但是他們的大腦,他們那經過千百年進化與學習所積累下來的知識與經驗,飛行、戰鬥、管理、欺騙……”
“這些,都是寶貴的資產,不能浪費。”
他轉過頭,看向楊富貴。
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睛,讓楊富貴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富貴。”
趙學文說。
“你做的很好,但是,光靠我們幾個是不夠的。”
“新世界的建立,需要大量的‘人才’。”
他指了指螢幕上那個正在被重塑的資料靈魂,又指了指楊富貴。
“我們,需要更多的‘楊富貴’。”
“去管理那些被保留下來的舊世界城市。”
“去教那些還活著的七十億舊人類,如何正確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