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地下內閣戰情室。
空氣中,雪茄的煙霧與舊紙張的黴味,凝固在一起。
溫斯頓·丘吉爾,那張一向倔強得如同英國鬥牛犬的臉上,此刻,空空如也。
他只是看著螢幕。
看著那張北美大陸的地圖。
看著那上千個代表著舊世界最鋒利獠牙的綠色光點,如何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一根一根掐滅的燭火。
悄無聲息地,熄滅。
他嘴裡那根燃了三分之二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雪茄,滑落。
掉在鋪滿歐洲戰況的巨大地圖上。
滾燙的菸頭,在“柏林”的位置,烙下一個焦黑的小點。
無人理會。
整個戰情室,安靜得只剩下通風管道細微的嗡鳴。
以及螢幕裡,那個幽靈留下的最後一行綠色文字。
【壞賬,已清算完畢。】
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臉色慘白,下意識扶住冰冷的會議桌邊緣,才沒讓自己軟倒下去。
“上帝……”他喃喃自語,“我們……我們是在與上帝為敵嗎?”
丘吉爾沒有回答。
他緩緩彎下那肥胖而僵硬的身軀,撿起熄滅的雪茄,看著菸頭那一小撮冰冷的灰燼。
上帝?
不。
上帝降下洪水與天火時,至少還帶著憤怒。
而這個對手,它不憤怒,甚至沒有情緒。
它只是在調整一張資產負債表,用一種絕對冷靜、絕對高效的方式,將它認為不合理的條目,從賬本上,徹底劃掉。
……
克里姆林宮。
約瑟夫·斯大林依舊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他面前,那把為“看戲”準備的椅子,空著,冰冷著。
螢幕上,那場無聲的屠殺已經結束,畫面切換回漆黑的背景與綠色的文字。
斯大林手中的菸斗早已冰涼。
內務人民委員貝利亞,就站在他的身側,像一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雕。他那總是閃爍著算計與殘忍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
“總書記同志。”他的聲音乾澀嘶啞,“我們……我們的‘東方方面軍’……還有烏拉爾山脈那些新建的工業區……”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
如果,莫斯科也被那個會計認定為一筆“壞賬”,他們引以為傲的鋼鐵洪流,他們那足以將整個歐洲夷為平地的龐大軍隊,會有任何意義嗎?
斯大林沒有說話。
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螢幕,落在牆壁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上。
他看著那片用鮮紅色標註出的廣袤疆域,那片從波羅的海延伸到太平洋的紅色帝國。
他第一次覺得,它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擊。
戰爭,結束了。
不是他們與德國人之間的戰爭。
而是人類誕生以來,所有關於“戰爭”的定義,都在剛才那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被徹底終結。
……
“崑崙”號,艦橋。
趙學文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中山裝,揹著手,靜靜看著面前的全息星圖。
星圖上,那顆蔚藍色星球表面,代表舊世界核武力量的紅色光點,已全部熄滅。
地球,看上去幹淨了許多。
也安靜了許多。
楊富貴站在他身後,推了推金絲眼鏡。
“全球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戰略通訊線路,都在嘗試連線我們。”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告天氣,“倫敦,莫斯科,巴黎……都在排隊。”
“需要接通哪一個?”
趙學文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藍色的星球上,彷彿在欣賞一件剛剛被擦拭乾淨的藝術品。
“不急。”他輕聲說道,“讓他們先看完‘公測’的最終演示。”
公測。
是的。
從好萊塢的“文化資產清算”,到麥克阿瑟的“普羅米修斯”行動,再到剛才那場“壞賬清算”。
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面向全球七十億舊世界居民的,公開測試。
一場關於“新秩序”將如何運作的,現場教學。
現在,教學進入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環節。
如何,為自己的“資產”,進行正確的“估值”。
……
白宮,戰情室。
死寂。
那份被科德爾·赫爾用袖子反覆擦拭,卻依舊佈滿褶皺的清單,靜靜躺在會議桌中央,像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
羅斯福面前的螢幕上,那最後一行冰冷的批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插在這個國家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上。
【請,按,資產價值,降序,排列。】
【從,您,最,寶貴的,開始。】
國務卿赫爾的嘴唇哆嗦著。
“總統先生……他們……他們這是甚麼意思?”
“最寶貴的?是我們的黃金儲備嗎?還是巴拿馬運河?或者……夏威夷?”
他每說一個詞,聲音就更顫抖一分。
因為他知道,這些都不是答案。
那個會計想要的,不是這些可以用價格衡量的東西。
羅斯福緩緩轉動輪椅,背對那塊冰冷的螢幕。
他看著戰情室裡這些曾經掌控著星球最強權力的人們。財政部長摩根索,陸軍部長史汀生,海軍部長諾克斯。
他看到他們的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恐懼,茫然,以及一種試圖用憤怒來掩蓋恐懼的扭曲。
“我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一個年輕的將軍終於忍不住低吼道,“我們……”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沒有人附和他,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可憐的傻子。
羅斯福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了陸軍部長史汀生的臉上。
他沒有去看那份屈辱的清單。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史汀生先生。”
“給我一份名單。”
所有人都是一愣。
名單?甚麼名單?
羅斯福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彷彿已經看到了最終的結局。
“一份,所有參與‘曼哈頓計劃’的頂級科學家、工程師和數學家的名單。”
“按重要性,降序排列。”
他頓了頓,吐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從,羅伯特·奧本海默,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