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風停了。
或者說,王虎再也感覺不到風了。
他那身漆黑的動力裝甲,像一口隔絕了所有溫度的冰冷棺材,將他徹底包裹。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裕仁,看著那個因為恐懼而身體微微發抖的少年。
眼神裡,那最後一點屬於“王虎”這個農夫兒子的掙扎,徹底熄滅了。
礦工看待礦石,就該是這個眼神。
冰冷。
純粹。
“三顆螺絲……”
他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像是在計算一筆虧到姥姥家的爛賬。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去看那些“礦石”。
他對著通訊頻道,用一種全新的,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語調,下達了他就任“秩序總負責人”的第一道命令。
“第一陸戰隊,聽令。”
“開始進行‘物資’篩選,將所有目標,按照年齡、體徵、性別,重新編組。”
“等待下一步指令。”
身後,五百名黑旗軍陸戰隊員,像五百臺精確的機器,無聲地站了起來。
金屬骨骼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就在這時。
一道銀色的影子,無聲地滑過甲板。
那是一臺“信使”無人機,造型流暢,閃爍著非人的光澤。
它懸停在王虎面前,投射出趙學文那張萬年不變的臉。
“王將軍。”
趙學文的全息投影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鏡片裡反射著王虎那猙獰的動力頭盔。
“你的命令,已被系統駁回。”
王虎的動作停住了。
“為甚麼?”
“效率過低。”
趙學文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鋼針。
“人工篩選,會產生百分之七的誤差,並浪費寶貴的執行時間。‘普羅米修斯’協議,不允許任何形式的低效。”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王虎面前的空氣中輕輕一點。
一個新的介面,在王虎的戰術頭盔內展開。
【‘文明回收’子協議:‘迴圈供養’,已啟用。】
“在你下達那道低效命令的三十秒內,‘倉頡’已經完成了對一號資源地所有生物單位的掃描與資料標記。”趙學文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王虎的認知裡。
“我們不需要篩選。”
“只需要,回收。”
他再次揮手,一個三維的,動態的城市模型,出現在兩人之間。
是東京。
無數複雜的管道,如同人體的血管,正在城市的廢墟上瘋狂蔓延。它們連線著那些拔地而起的“生產蜂巢”,也連線著一些全新的,剛剛從地底升起的,半球形的白色建築。
“這是‘營養轉化中心’。”趙學文指向那些白色的建築,語氣就像在介紹一家新開的罐頭工廠。“所有被系統標記為‘生物機能低於百分之十五’的‘資源再生序列’成員,將被‘牧羊犬’無人機,自動,分批次,轉運至此。”
王虎看著那些白色半球體,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問裡面會發生甚麼。
他知道。
“轉化效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八點七。”趙學文似乎很滿意這個數字,“透過高能聲波與生物酶進行分子級的分解,可以將任何有機體,轉化為標準的,高能量,流體營養物質。”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王虎一個理解和接受的時間。
“通俗點說,王將軍。”
“營養膏。”
王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動力裝甲的維生系統,立刻向他的體內,注入了一劑強效的肌肉鬆弛劑。
他強迫自己,問出了一個無比實際,也無比冰冷的問題。
“他們……會吃嗎?”
他指的是那些在“生產蜂巢”裡,像工蟻一樣勞作的“生產序列”。
趙學文的全息投影上,資料流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像是在模擬一種名為“讚許”的情緒。
“王將軍,你又在用舊世界的思維,來理解新世界的秩序了。”
“他們,沒有,‘吃’或‘不吃’的選擇權。”
他面前的畫面,再次切換。
那是一個“生產蜂巢”的內部。
一條高速運轉的流水線,一個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日本男人,正在機械地,重複著一個焊接動作。他的動作,因為長時間的勞作,已經開始變形。
就在這時。
一根從天花板垂下的,銀色的金屬軟管,如同活物一般,精準地,伸到了他的嘴邊。
男人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他甚至沒有抬頭。
他只是像一個接受指令的機器人,麻木地,張開了嘴。
灰色的,粘稠的,沒有任何氣味的“營養膏”,被高壓,注入他的口腔。
他吞嚥。
動作和焊接一樣,機械,標準。
金屬軟管,無聲地,縮了回去。
男人的動作,那因為疲憊而產生的遲滯,消失了。他的速度,恢復了,甚至,更快了。
他,被“加滿”了燃料。
王虎看著這一幕。他感覺自己的嘴裡,也泛起了一股,粘稠的,帶著金屬腥氣的,幻覺般的味道。
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是來收債的。
收債的人,不能吐。
“看到了嗎,將軍。”趙學文的聲音,像一個魔鬼的導師,“這,就是‘迴圈供養’。一個完美的能量閉環。”
“用一臺即將報廢的零件,去為另一臺還在運轉的零件,提供燃料。”
“沒有浪費,只有效率。”
“我們,用這種方式,可以將一號資源地的工業產能,在現有基礎上,再壓榨出百分之三十。這意味著,‘達摩’的生產週期,可以再縮短四十八小時。”
“我們回家的時間,就提前了四十八小時。”
回家。
這個詞,再一次,擊中了王虎。
他盔甲內,那張因為噁心而扭曲的臉,重新變得,麻木,平靜。
“我明白了。”
王虎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那麼,第一批‘燃料’,是誰?”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跪在甲板上的裕仁。那個開個好頭的,“好料”。
趙學文的全息投影上,浮現出一個新的介面。
那是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虛擬按鈕。
上面,只有兩個字。
【執行】
“系統已經自動篩選出,第一批次,共計七萬八千四百三十二個,‘低效能生物單位’。”趙學文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判詞,“他們,分佈在東京的,二十七家,醫院,和,五十四個,養老收容中心。”
“‘牧羊犬’無人機,已經待命。”
“王將軍,請下達,‘回收’指令。”
王虎的金屬手指,緩緩抬起。
他看著那個血紅色的按鈕。
他知道,只要按下去,七萬八千四百三十二個,曾經被稱為“人”的東西,就會變成,生產線上,一管管,灰色的,營養膏。
他的手指,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不忍。
是一種,極致的,扭曲的,復仇的快感。
他想起了南京。
想起了那些被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的,三十萬亡魂。
七萬?
太少了。
遠遠不夠。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他的手指,帶著復仇的重量,緩緩地,伸向了那個按鈕。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個血色按鈕的前一秒。
通訊頻道里,突然響起了一個,帶著驚恐與慌亂的,屬於舊世界的聲音。
“報告!報告‘新華夏’的長官!”
一個穿著黑旗軍制服的情報官,連滾帶爬地衝上了艦橋的全息投影臺,他的影像因為訊號的劇烈波動而扭曲。
“出……出事了!”
趙學文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皺了起來。
情報官驚恐地大喊。
“羅斯福……羅斯福他媽的,在對我們進行全球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