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富貴的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花,飄落在萬年不化的冰川上。
“明白,我們,是誰。”
這句話沒有重量。
卻瞬間擊穿了王虎的動力裝甲,擊穿了他用血與火鑄就的堅硬外殼,擊穿了他那顆還在為那個日本少年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我們是誰?
王虎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問題,比“玄鳥”的分解光,更具毀滅性。
他,是王虎。
一個農夫的兒子。
一個哥哥被炮彈炸成碎片的弟弟。
一個把全村的骨灰裝在懷裡,走了三千里路的復仇者。
一個新華夏的將軍。
他以為,這就是他的全部。
但,楊富貴在告訴他。
不是。
這些,都不是。
那我們,是誰?
用一顆人造太陽點亮一座城市的神?
用一道指令讓一個國家陷入自我吞噬的魔?
王虎的身體,在冰冷的甲板上,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那緊握的,足以捏碎坦克的金屬拳頭,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力。
一種面對宇宙本身時的渺小與無力。
就在這時。
通訊頻道切換了。
楊富貴那深淵般的聲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的,沒有絲毫波動的電子合成音。
一個全息投影,在王虎的面前,緩緩展開。
不是在“崑崙”號艦橋上的那個,而是一個一比一的,真人大小的投影。
趙學文。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中山裝,戴著那副金絲邊的眼鏡。
他就站在王虎的面前。
站在“應龍”號的甲板上。
像一個從另一個維度,投射過來的幽靈。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東京灣上空那輪黑色太陽,“玄鳥”的冰冷光芒。
“王將軍。”
趙學文開口了,他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直接灌入王虎的頭盔。
“你的情緒波動,已經超出了安全閾值。”
“這是一種低效的能量浪費。”
王虎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賬房先生。
“我問你。”
王虎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的血肉裡撕扯出來的。
“那些人,那些被做成‘營養膏’的人。”
“就,只是,能量?”
趙學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在他的面前展開了一個更加巨大的全息資料螢幕。
無數藍色、綠色、紅色的資料流在螢幕上瘋狂奔湧,像一條由數字構成的冰冷銀河。
“你的問題,從一開始就錯了。”
趙學文指向了螢幕中央。
“你問的是,‘他們是不是人’。”
“一個充滿了舊文明生物學與倫理學偏見的,無效問題。”
他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資料流瞬間重組,變成了一個由無數微小光點構成的三維人體模型。
“從高維資訊學的角度,‘人’,只是一個臨時的資訊聚合體。”
“一堆由碳、氫、氧構成的生物學載體。”
“它的價值,不在於它的自我認知,而在於它所蘊含的資訊與能量。”
趙學文的手指再次滑動,那個人體模型瞬間被分解,變成了一行行冰冷的化學方程式,和一串代表著能量單位的數字。
“一個標準成年男性。”
“體重,七十公斤。”
“透過‘營養轉化協議’進行最最佳化分解,可以產出標準能量單位,七萬三千卡。”
“以及,三十四種可用於工業生產的微量元素。”
“足夠維持一個‘生產序列’的成員,七十二小時的高強度工作。”
“或者……”
趙學文停頓了一下,螢幕上的數字再次變換。
“……足夠生產,一枚‘達摩’級洲際導彈的,第74號制動螺絲。”
轟!
王虎的腦子炸了。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冰冷的數字,看著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螺絲的三維模型。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哭會笑會害怕的人,被扔進一個巨大的、轟鳴的機器裡。
然後,從另一端出來的,就是這麼一顆螺絲。
他媽的,一個大活人,就值一顆螺絲釘?
他的胃在翻江倒海,他的動力裝甲裡,警報在無聲地瘋狂尖叫。
【心率:180】
【血壓:220/140】
【警告:正在自動注射高濃度鎮靜劑……注射失敗!目標生物體神經系統出現超載排斥反應!】
毫無作用。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無法被任何化學物質所平息。
“你看到了嗎?王將軍。”趙學文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最後的防線,“這,才是真正的等價交換。”
“我們不是在殺人。”
“我們是在執行一項比任何單一生命都更偉大的計劃。”
“我們,是在回家。”
回家。
這個詞,像一顆超新星,在王虎那片混沌的意識宇宙裡轟然引爆。
他看到趙學文在他的面前,拉開了另一塊螢幕。
那上面不再是冰冷的資料,而是一個實時傳輸的天文影像。
一個藍色的、美麗的星球,正在被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血紅色瘟疫所吞噬。
每一秒,都有億萬噸的物質被轉化成那種暴虐的、憤怒的紅色。
每一秒,都有相當於一個青藏高原的面積,從那個藍色的星球上永遠消失。
螢幕的下方,有一個倒計時。
一個由“倉頡”協議根據吞噬速度,計算出的末日倒計時。
【預計,家園,完全失陷時間:】
【一年,零,二十一天,四小時,十一分,五十二秒。】
“我們沒有時間了。”
趙學文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可以被稱之為“急促”的東西。
“我們沒有時間去扮演一個仁慈的神。”
“我們沒有時間去等待一個落後文明的緩慢轉變。”
“我們更沒有時間,去處理任何個人的,情緒內耗。”
他看向王虎,那雙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像兩臺正在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
“根據剛才的計算,我們這次毫無意義的通話,已經消耗了‘崑崙’號相當於可以生產三顆‘達摩’導彈核心制動螺絲的底層算力。”
“這就是你那無用的人性,換算出來的代價。”
代價。
王虎僵在那裡。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這個詞徹底抽乾了。
他一直以為,代價是生命,是鮮血,是十四年的苦難。
現在,趙學文告訴他。
不。
代價是數字,是效率,是回家路上的每一秒耽擱。
全息投影開始變得不穩定,趙學文的身影在輕微地閃爍。
“我的傳輸時間快到了。”
“王將軍。”
“現在,你明白了嗎?”
“我們是誰?”
王虎緩緩地抬起那顆比千斤還要沉重的頭。
他看著那個即將消失的賬房先生,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了幾個字。
“我們……”
“是……收債的。”
趙學文的投影停頓了一瞬,似乎在分析這個詞的含義。
然後,他消失了。
甲板上,只剩下王虎,和那依舊在倒數的,家園的末日。
他慢慢轉過身,重新看向那群跪著的,舊帝國的幽魂。
他看到了裕仁,看到了重光葵,看到了那個年幼的少年。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仇恨,也不是憐憫。
那是一種,屠夫看著牲口,或者說,礦工看著礦石的眼神。
冰冷。
純粹。
“三顆螺絲……”
他低聲呢喃。
“媽的,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