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皇居。
上空。
那個黑色的,沉默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幾何體。
它就那樣懸停在那裡。
一動不動。
彷彿是這個星球與生俱來的一部分。
又或者說。
是懸在這個國家頭頂的,斷頭臺。
首相官邸,地下掩體。
那名通訊少佐說完那句讓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報告之後,就癱軟在了地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一個?”
陸軍大臣阿南惟幾那張扭曲的臉,僵住了。
他腦海裡所有關於飽和轟炸,火燒東京的預案,在“一個”這個冰冷的量詞面前,都變成了一個荒誕的笑話。
一個,能幹甚麼?
示威?
羞辱?
還是說……
那個“一個”,本身,就是毀滅?
“查!給我查!它是甚麼東西!動力!武器!防護!”
阿南惟幾對著通訊控制檯那邊已經亂成一團的技術軍官們咆哮著。
“報告大臣!無法解析!所有的雷達訊號,都被吸收了!就像……就像在探測一個黑洞!”
“光學觀測呢?”
“報告!沒有任何可識別的特徵!沒有噴口!沒有接縫!沒有任何反光!”
一個年輕的技術官滿頭大汗,聲音都在發顫。
“它……它就是,純粹的,黑!”
黑。
這個字,讓掩體內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那是一種來自未知的,最深沉的恐懼。
“夠了。”
一直跪坐在地上的天皇裕仁,開口了。
他已經停止了哭泣。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了阿南惟幾的面前。
他沒有看他。
他只是看著地圖上,那片空蕩蕩的,藍色的海洋。
“阿南君。”
“哈伊!”
“你覺得,我們能打下來嗎?”
阿南惟幾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用刺刀,去捅穿那片純粹的黑嗎?
用神風,去撞擊那個沉默的神嗎?
“陛下!帝國軍人,沒有‘能不能’,只有‘做不做’!”
他挺直了胸膛,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句他信奉了一生的格言。
“為了帝國的榮耀!我們可以粉身碎骨!”
“榮耀……”
裕仁重複著這個詞。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悲哀的笑容。
“我們的榮耀,在聯合艦隊沉沒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了。”
“我們的榮耀,在上海的市民,吃著從天上掉下來的麵包時,就已經被碾碎了。”
他轉過身。
看向掩體裡所有的帝國重臣。
東條英機。
米內光政。
重光葵。
每一個,都低著頭。
像一群等待著審判的罪人。
“朕,不想讓東京,也變成南京。”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把最沉重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南京。
那片被憑空抹平,然後又被憑空建起工業神殿的廢墟。
那是一個無法被戰勝的噩夢。
“傳朕的命令。”
裕仁走回了帷幕之後,只留下一個疲憊的,決絕的背影。
“大本營,釋出‘天號作戰’指令。”
阿南惟幾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天號作戰!
那是本土決戰的終極預案!
那意味著……
“召回所有海外派遣軍。”
“支那,滿洲,南方戰線,所有帝國陸海軍部隊,立即放棄現有陣地,全速歸國!”
“集結帝國最後的力量。”
“固守本土。”
“以東京為核心,建立絕對國防圈。”
“準備與任何,膽敢登陸的敵人。”
“玉碎。”
死寂。
掩體裡一片死寂。
米內光政閉上了眼睛。
輸了。
當這個命令下達的瞬間,這場持續了十幾年的豪賭,大日本帝國,就已經輸得血本無歸。
放棄所有佔領區。
龜縮回小小的島嶼。
這,不是玉碎。
這是體面的,投降。
……
“崑崙”號,艦橋。
巨大的主螢幕上,一副宏大的動態地圖正在實時重新整理。
無數代表著日軍部隊番號的紅色箭頭,正在從中國的腹地,從東南亞的叢林,從太平洋的孤島,潮水般地向著那個名為“日本”的島嶼退去。
那是一場人類戰爭史上從未有過的大潰敗。
沒有追兵。
沒有炮火。
只有一個懸停在敵人心臟上空的沉默符號。
和一種名為“恐懼”的瘟疫。
“哈哈哈哈!慫了!這幫狗孃養的,慫了!”
王虎看著那片正在被“清空”的中國地圖,興奮得滿臉通紅,一拳砸在控制檯上。
“楊爺!下命令吧!趁現在!”
“‘崑崙’號直接開進東京灣!把他們的天皇從皇居里拖出來!”
“讓那幫孫子看看,甚麼他媽的叫本土決戰!”
艦橋裡,所有的黑旗軍軍官都發出了嗜血的低吼。
在他們看來,這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時機。
趙學文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他走到了王虎的身邊。
“王將軍。”
“你覺得,一座被夷為平地的東京,和一座擁有數千萬技術工人和完整工業體系的東京,哪一個對我們更有用?”
王虎一愣。
“有用?老子只要他們死!”
“死人,是沒有價值的。”
趙學文平靜地陳述著這個冰冷的事實。
“一個活著的,完整的,並且對我們充滿了敬畏的工業國,可以成為我們‘文明躍遷’計劃裡最有效率的代工廠。”
“他們可以為我們生產螺絲,軸承,和一切我們懶得去生產的東西。”
“用他們自己的資源。”
“和他們自己的人力。”
王虎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一個字都沒懂。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學文,只覺得這個瘦弱的賬房先生,比剛才螢幕上那些咆哮的日本將軍要可怕一萬倍。
殺人,不過頭點地。
而他,是要把一個國家,變成一座永不停歇的奴隸工廠。
“楊爺……”
王虎轉過頭,他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靜靜看著地圖的神。
“我們……真的,不打了嗎?”
楊富貴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著地圖上最後一個紅色的箭頭,撤出了中國的國境線。
那片飽經蹂躪的土地。
終於,乾淨了。
“客人,都走了。”
楊富貴開口了。
他轉過身。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再一次浮現出那種名為“懷念”的溫柔。
“王虎。”
“在!”
“回家。”
王虎又一次懵了。
“回家?楊爺,我們去哪?”
“回上海?還是回南京?”
楊富貴搖了搖頭。
他走到了艦橋的中央。
他伸出手。
在巨大的虛擬星圖上,輕輕一點。
地球在飛速縮小。
太陽系一閃而過。
銀河化作一條璀璨的光帶。
最終。
星圖停在了一片陌生的,黑暗的虛空之中。
那裡,只有一個孤獨的,閃爍著藍色光暈的座標。
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座標。
“我們的戰爭,結束了。”
楊富貴看著那個座標。
“現在。”
“我們要去打,另一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