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楊富貴的聲音,在崑崙號的艦橋裡,輕柔地迴盪。
像一句,說給愛人的,晚安。
然而。
這句晚安,在地球的另一端,卻變成了一個永無止境的噩夢的開端。
東京。
首相官邸。
地下掩體。
死寂。
一種連空氣都凝固了的絕對死寂。
東條英機,大日本帝國的首相,跪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
那柄代表著他武士道精神的家族佩刀,就放在身側。
但他沒有去看。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面前那份電報上。
紙很薄,很輕。
上面的每一個字,卻重如山嶽,壓垮了整個大日本帝國。
“聯合艦隊……”
“全軍……覆沒……”
他的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對面。
海軍大臣米內光政,坐著。
一動不動。
那張一向以沉穩冷靜著稱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
聯合艦隊。
那是他的海軍。
那是大日本帝國用了一百年的國運,賭出來的最鋒利的刀。
現在。
刀,斷了。
碎得連一塊殘片,都找不回來。
“八嘎!飯桶!一群飯桶!”
一聲暴戾的咆哮,撕裂了死寂。
陸軍大臣阿南惟幾猛地站了起來。
他那張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上,青筋暴起。
“海軍的馬鹿們!你們是怎麼守衛帝國的!”
“一百八十八艘戰艦!整個第一、第二、第三艦隊!就這麼沒了?”
“你們,甚至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米內光政的腳下。
砰!
滾燙的茶水和破碎的瓷片四濺。
米內光政依舊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彷彿那滾燙的茶水,潑在了另一個時空的木偶身上。
“夠了。”
東條英機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阿南惟幾紅著眼睛轉向他。
“不追究責任?首相閣下!我們的海上屏障沒了!”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本土就是一艘不設防的靶船!”
“敵人可以從任何地方登陸!東京!大阪!京都!”
“我們拿甚麼去擋?用我們的刺刀嗎?!”
就在這時。
掩體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戴著眼鏡的文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是一種比見了鬼還要驚駭的表情。
“首相閣下!上海……上海急電!”
東條英機的心,猛地一沉。
上海。
又一個噩夢。
“念。”
“哈伊!”
文官顫抖著開啟電報。
“報告……根據我們在法租界的觀察哨報告……”
“一支不明身份的飛行器部隊,出現在了上海上空。”
“它們……它們,在下雨。”
“下雨?”
阿南惟幾皺起了眉,“甚麼意思?氣象武器?”
“不……不是……”
文官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是……是食物。”
“是……是烤熟的,熱的,麵包!”
轟!
整個掩體,所有帝國的高層,大腦在這一刻集體宕機。
麵包?
這是甚麼荒誕的笑話?
“它們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向全上海五百萬市民,精準地投送了食物。”
“只用了半個小時。”
“整座城市的騷亂,就平息了。”
“現在……現在上海的市民,都在排隊領取那些從天而降的麵包。”
“他們……他們把那些飛行器,叫做……”
文官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吐出了那個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詞。
“神蹟。”
神蹟。
這個詞,比“聯合艦隊覆沒”,還要沉重。
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狠狠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們不怕毀滅。
他們信奉玉碎。
但他們恐懼這種無法理解的創造。
一種神明般的餵養。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從精神上,徹底碾碎你的信仰。
“魔鬼……他們是魔鬼……”
外相重光葵癱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他們在收買人心!他們在用麵包,瓦解大東亞聖戰的根基!”
“必須阻止他們!”
阿南惟幾再一次咆哮起來。
“我命令!航空兵立刻出動!把上海,給我從地圖上抹掉!”
“用甚麼去抹掉?”
一直沉默的米內光政,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們在華東所有的機場,都已經被摧毀了。”
“我們甚至湊不出一個完整的飛行中隊。”
“阿南君,承認吧。”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暴跳如雷的陸軍同僚。
“我們,已經輸了。”
“不!我們沒有!”
阿南惟幾拔出了他的佩刀,雪亮的刀鋒指向米內光政。
“帝國還有一億玉碎的國民!”
“我們還有神風!”
“我們可以用飛機去撞!用身體去填!”
“只要天皇陛下的榮光還在!”
“我們就沒有輸!”
爭吵。
咆哮。
混亂。
絕望。
大日本帝國的權力中樞,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充滿了末日氣息的瘋人院。
東條英機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將軍們的嘶吼。
眼前,是那片金色的麥浪,是那場面包的雨。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就在他準備拔出自己的佩刀,為帝國獻上最後的忠誠時。
一個蒼老的,帶著疲憊的聲音,從掩體的最深處響了起來。
“夠了。”
整個掩體瞬間安靜。
所有的將軍、大臣,都猛地轉身。
他們跪伏在地,朝著那個聲音的來源,深深地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帷幕被拉開。
一個穿著軍裝,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大日本帝國,第一百二十四代天皇。
裕仁。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代表著“聯合艦隊”的模型,已經被拿掉,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藍色海洋。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片冰冷的藍色。
然後。
他轉過身,看著他那群已經陷入瘋狂與絕望的臣子們。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緩緩地,跪了下去。
面對著地圖上,那片代表著“中國”的廣袤土地。
他,哭了。
壓抑的,痛苦的,絕望的哭聲,在死寂的掩體裡迴盪。
他的將軍們,呆住了。
他們的神,哭了。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頭頂傳來。
整個掩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