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生意。”
趙學文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螢幕另一端，那個瑞士銀行家的耳膜。
“這是，饋贈。”
漢斯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饋贈？
他，一個在遠東用資本的槓桿，撬動了無數國家命運的銀行家。
他聽不懂這個東方的詞彙。
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有價格。呼吸的空氣，腳下的土地，乃至上帝的仁慈。
“先生……您……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
趙學文打斷了他。
他那張屬於賬房先生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漢斯從未見過的笑容。
那不是商人的貪婪，也不是政客的虛偽。
那是一種站在更高維度，俯瞰著棋盤上所有掙扎的棋子的，平靜的憐憫。
“我們，提供食物。”
趙學文伸出一根手指。
“足以讓整個亞洲，在未來的十年，徹底告別飢餓的食物。”
轟！
漢斯的大腦炸了。
他想過對方會索要黃金，會索要軍火，甚至會索要瑞士銀行最核心的客戶機密。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對方要的，竟然是這樣一個聽起來如此荒謬，又如此神聖的目標。
“代價呢？”
漢斯下意識地問出了那個他賴以為生的詞彙。
“代價。”
趙學文笑了。
“代價，就是你們聯合銀行，未來一百年，唯一的使命。”
他對著那個已經徹底失神的胖子，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份來自新世界的神諭。
“你們，將成為這份‘饋贈’的分發者。”
“你們，將建立覆蓋整個亞洲的運輸與倉儲網路。”
“你們，將確保每一粒糧食，都送到每一個飢餓的人的手中。”
“而這一切。”
趙學文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宣判般的口吻，說出了最後的條件。
“無償。”
無償。
這兩個字，徹底擊碎了漢斯那顆由金錢和利益所鑄造的心臟。
他癱倒在自己的真皮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終於明白了。
對方，不是在做生意。
對方，是在制定新的規則。
一種完全凌駕於舊世界所有商業邏輯之上的，神明的規則。
在這套規則裡。
黃金，是廢鐵。
而讓所有人都吃飽飯。
才是唯一的，硬通貨。
“我……我接受。”
漢斯用盡全身的力氣，吐出了這三個字。
趙學文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合作愉快”。
他只是平靜地，切斷了通訊。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那個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的楊富貴。
他微微躬身。
“楊先生，第一顆釘子，已經敲下去了。”
王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聽不懂。
甚麼饋贈。
甚麼無償。
在他看來，這簡直比把那三噸黃金直接扔進海里，還要愚蠢。
“楊爺！老趙他是不是瘋了！白給啊？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就這麼白給那幫洋鬼子？這不就是肉包子打狗嗎？還是咱們自己種的肉包子！”
就在這時。
“叮——”
又一聲通訊請求響起。
這一次，那個請求的標識，是紅色的。
帶著最高優先順序的，刺目的紅色。
“報告！”
通訊官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來自，華盛頓的最高加密通訊請求！”
白宮。
橢圓形辦公室。
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羅斯福總統看著螢幕上那片重新出現的冰冷虛無。
他的身後，站滿了整個美國最高階別的將軍與政客。
他們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恐懼，憤怒，與無法理解的扭曲表情。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為用三噸黃金買下大西洋的生命線而感到屈辱。
而現在。
他們只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冰冷的恐懼。
上海。
南京。
那座拔地而起的工業神蹟。
那片憑空出現的金色麥浪。
以及，那場覆蓋了整座城市的食物的雨。
一份份來自遠東情報網的加急報告，像雪片一樣飛來。
每一份，都在描述著一個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降臨的神蹟。
或者說。
噩夢。
“接通了！”
螢幕亮起。
趙學文那張平靜的，賬房先生的臉，出現在了螢幕中央。
“總統先生，日安。”
他彬彬有禮地問候。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羅斯福沒有兜圈子，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們？”
趙學文笑了。
“我們，是解放者。”
“解放？”
總統身後，那位脾氣火爆的海軍上將，再也忍不住了。
“用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去摧毀，去重建，這就是你們的解放？”
“將軍，您說錯了。”
趙學文糾正他。
“那不是摧毀。”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更準確的詞。
“那是，拆遷。”
“我們，只是清理了一些違章建築。”
“然後，為這片土地的主人，蓋了些新房子。”
“至於那些力量……”
趙學文的目光掃過螢幕前每一個臉色鐵青的美國高官。
“那是我們自己的技術。”
“我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這句話，讓整個橢圓形辦公室，陷入了死寂。
囂張！
前所未有的囂張！
羅斯福抬起手，制止了身後即將爆發的騷動。
他重新看向趙學文。
“好吧，我們暫且不討論這些。”
“我今天聯絡你，是想提出一個合作的建議。”
他開始丟擲自己的籌碼。
“上海是一座偉大的城市。管理它，需要經驗與資源。”
“我們可以提供最優秀的市政專家，工程師，以及全套的管理體系。”
“我們可以幫助你們，重建那裡的秩序。”
“我們甚至可以開放我們的市場，來消化你們那龐大的產能。”
“我們，可以成為盟友。”
“最好的盟友。”
他說完了。
整個橢圓形辦公室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在等待。
等待著那個東方人的回答。
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
金錢。
技術。
秩序。
市場。
這是美利堅合眾國所能給出的，最豐厚的善意。
然而。
趙學文只是靜靜地聽完。
然後。
他笑了。
笑得無比燦爛。
“總統先生。”
“您的慷慨，令人感動。”
“但是。”
他的話鋒猛地一轉。
“我想，您可能搞錯了幾件事。”
“第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
“秩序，我們自己會建立。”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專家和工程師，我們，也不缺。”
【指令確認。】
【‘倉頡’協議，啟動。】
【三號工廠，生產線切換。】
【生產目標：‘啟蒙者’一型，教育與資訊終端。】
伴隨著冰冷的電子音。
螢幕上，趙學文的背景，突然切換。
變成了那座龐大的三號工廠的實時生產畫面。
一條全新的生產線正在飛速運轉。
從生產線的盡頭被吐出來的。
不是武器。
也不是食物。
而是一塊塊薄如紙片，邊緣閃爍著柔和白光的黑色水晶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