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去收賬。”
楊富貴平靜地吐出這幾個字。
艦橋內，那因為三噸黃金而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狂熱空氣，瞬間，凍結了。
王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楊富貴的背影，那顆被酒精和腎上腺素燒得快要爆炸的大腦，宕機了半秒。
收賬？
去哪收？跟誰收？
“楊爺……您的意思是……”王虎的嗓音有些乾澀，他小心翼翼地組織著詞彙，“咱們現在……就開去華盛頓，找美國佬要那三噸黃金？”
他的腦海裡，已經浮現出“崑崙”號戰鬥群，浩浩蕩蕩開進紐約港，在自由女神像的注視下，逼著美國總統用集裝箱把黃金運上船的畫面。
想想就過癮！
“是直接開過去嗎？要不要先跟他們打個招呼？”
“萬一他們賴賬怎麼辦？要不要先對著他們那個白房子來一發‘鷹擊’，以示誠意？”
王虎越說越興奮，那股子嗜血的暴戾勁兒，又一次衝上了頭頂。
楊富貴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走到了主控制檯前。
他伸出手，在巨大的虛擬海圖上，輕輕一點。
海圖，瞬間切換。
不再是西太平洋。
而是，中國的，近海。
他的手指，緩緩地，從渤海灣，劃過黃海，最後，停在了一個所有中國人都熟悉得刻進了骨子裡的海岸線上。
那裡，是一個巨大的，繁華的，卻又在戰火中蒙塵的城市。
上海。
王虎的瞳孔，猛地一縮。
“上海？”
他徹底懵了。
“楊爺，來這兒幹嘛？賬……不是在美國人那兒嗎？”
楊富貴，終於，轉過了頭。
他平靜地看著那個滿臉困惑的艦長。
“王虎。”
“三噸黃金，只是羅斯福為大西洋航線買的一份保險。”
“是利息。”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向了螢幕上，那個在晨曦中即將甦醒的遠東第一大都市。
“現在。”
“我們去收，我們的，本金。”
本金。
這兩個字，像是兩道無聲的閃電，狠狠劈進了王虎的靈魂深處！
他臉上的困惑，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狂喜、比暴戾，更加深沉、更加熾熱的東西！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甚麼黃金。
甚麼美利堅。
都是狗屁！
真正的賬，不是那三噸黃金。
真正的賬，要從一百年前，用鴉片和炮火，轟開這座國門的那一刻，開始算起！
真正的賬，是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流盡的鮮血！是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死去的冤魂！
“本金……”
王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那張因為亢奮而扭曲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淚水。
那不是悲傷的淚。
那是一個即將手握屠刀，去親手向百年的宿敵，討還血債的戰士的熱淚！
他猛地轉過身。
他衝回了那個屬於他的艦長席。
他重重地坐下。
他的雙手，再一次按在了那兩個冰冷的，代表著絕對權力的扶手上。
這一次，他沒有咆哮。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於宣誓的，莊嚴的，肅穆的聲音，對著整個艦隊，下達了新的指令。
“‘崑崙’戰鬥群！全體注意！”
“航向，么三五！”
“目標，上海，吳淞口！”
“全艦隊，進入，一級戰鬥航速！”
“重複！”
“我們的目標，是上海！”
……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
趙學文劇烈地咳嗽著，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醫療室的病床上。
那個德國人李希特，正端著一個水盆，面無表情地站在床邊。
“醒了？”
趙學文的大腦依舊是一片漿糊。
昏迷前那場瘋狂的拍賣，那句“兩噸黃金”，那句“三噸黃金”，還有最後那片代表權力巔峰的冰冷虛無。
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就在這時。
艦船猛地一震。
一股強大的推背感將他死死地按在了病床上。
戰艦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轉向，加速！
“去……去哪？”趙學文下意識地抓住了李希特的手臂，用嘶啞的嗓音問道，“去……收賬嗎？”
李希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可憐蟲。
“總統先生支付的，是保險費。”
德國人平靜地陳述道。
“我們現在，要去收一筆更古老的賬。”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該用一個甚麼樣的詞彙來形容他們接下來的行動。
最後，他只是吐出了一個地名。
“上海。”
轟！
趙學文的腦子，炸了。
上海！
他的家！
他的妻子，他的兒女，他那風燭殘年的老母親，都在那裡！
都在日本人的刺刀和鐵蹄之下！
一股比剛才面對兩個超級大國時更加極致、更加深沉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們要去上海乾甚麼？！
像碾碎聯合艦隊一樣，把上海也……
不！
他猛地從病床上掙扎著坐了起來！
他要去找楊富貴！
他要跪下來，求他！
求他放過上海！放過他的家人！
然而。
他剛一下床，腿一軟，就再次摔倒在地上。
他的身體，他的精神，都早已被徹底榨乾。
就在這時。
艦內的廣播響了。
那是王虎的聲音。
但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暴戾與狂熱。
只有一種壓抑著無盡風雷的肅穆與莊嚴。
“全體注意！”
“這裡是艦長，王虎！”
“十分鐘後，艦隊將抵達預定作戰海域。”
“我命令，第一艦載機聯隊‘蒼穹之劍’，第二艦載機聯隊‘雷霆之怒’，全體飛行員，立刻進入起飛程式！”
趙學文癱在地上，絕望地聽著。
“任務目標：上海市區，日軍，所有軍事目標！”
“包括，虹口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江灣機場，所有防空陣地，兵營，軍火庫，以及，黃浦江上，所有日軍艦船！”
“作戰要求：”
王虎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然後，用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喙的命令，響徹了整艘戰艦。
“精準清除！外科手術式打擊！”
“禁止使用，任何，大範圍殺傷性武器！”
“禁止，對任何，非軍事目標，及平民區域，造成，附帶損傷！”
“我們的任務，不是毀滅！”
“是，解放！”
解放。
這兩個字，如同創世之初的第一道光。
瞬間穿透了趙學文那片被恐懼和絕望填滿的黑暗世界。
他癱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
“崑崙”號，艦橋。
巨大的主舷窗外。
晨曦，刺破了海平線。
一座龐大的，充滿了傷痕的，卻依舊透著無盡繁華的城市輪廓，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上海。
楊富貴靜靜地站著。
他看著那座他無比熟悉的城市。
“通知，‘鐵拳’。”
他對著身旁的通訊官，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總攻，開始。”
下一秒。
“崑崙”號的甲板上。
那純藍色的電光，再一次，撕裂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