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道纖細的,懲戒的電光,在上海的黎明中消散。
“崑崙”號的艦橋主螢幕上,這座遠東第一大都市,呈現出一種涇渭分明的割裂景象。
紅與黑。
紅色,是被精準引燃的軍事據點。虹口的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江灣的軍用機場,黃浦江碼頭上每一艘懸掛著日之丸旗的炮艇。它們在無聲的烈焰中,化為一堆堆扭曲焦黑的廢鐵。
黑色,是其他的一切。法租界的梧桐樹,公共租界的萬國建築,以及那片由無數石庫門構成的,沉默廣袤的平民海洋。
它們陷入了徹底的斷電,但完好無損。
【任務評估:所有指定軍事目標,已中和。】
【附帶損傷評估:非軍事建築,零。】
【平民傷亡預估:零。】
冰冷的電子音,為這場持續了不到十分鐘的外科手術,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王虎站在那面巨大的舷窗前,魁梧的身軀一動不動。
那股嗜血的,野獸般的狂暴,已經從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近乎於朝聖般的平靜。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座他從穿上軍裝的第一天起,就發誓要用鮮血和生命奪回來的城市。
他想象過炮火連天,血流成河。他甚至想象過自己會和這座城市,一同在最壯烈的火焰中永生。
但不是這樣。
這不是一場慘烈的復仇。
這是一次精準、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的外科手術。
切除癌變的部分,保留健康的肌體。
“我們……把它……拿回來了。”
他的嗓音沙啞,自己都覺得陌生。
在他的身後,一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嘶吼,打破了艦橋的寂靜。
趙學文蜷縮在一個通訊控制檯前,將一部加密的短波通訊器死死按在自己耳朵上,眼淚和鼻涕糊滿了那張曾經精明體面的臉。
“喂?喂!媽!是我!我是學文啊!”
“你聽得到嗎?家裡……家裡怎麼樣?你們……都沒事吧?”
通訊器裡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然後,一個蒼老的,帶著驚恐和迷惑的女聲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學文?真的是你?……外面……外面剛剛跟打雷一樣……日本人……日本人的兵營,都燒起來了!火好大!……我們沒事……我們都躲在屋裡,沒敢出去……這到底是,怎麼了啊?”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趙學文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丟開通訊器,整個人癱軟在冰冷的甲板上,用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臉。
壓抑了太久的恐懼,擔憂,與劫後餘生的狂喜,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他那顆屬於大賬房的理性堤壩。
他放聲大哭。
哭得像一個迷路之後,終於找到了家的孩子。
“先生們,恭喜。”
美國人約翰遜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打破了這片混雜著莊嚴與淚水的氛圍。他的臉上,是一種學者觀察完完美實驗後,混雜著讚歎與憂慮的複雜。
“你們完成了一次軍事上的奇蹟。”
他伸出手,指向螢幕上那片陷入死寂的黑暗城市輪廓。
“但是,你們也開啟了一個政治和人道主義的潘多ora魔盒。一座擁有數百萬人口的城市,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權力結構。沒有電力,沒有供水,沒有行政管理,沒有警察,甚至沒有食物的配給系統。”
“你們,如何來填補這個真空?”
德國人李希特抱著雙臂,靠在艙壁上,用一種純粹技術性的口吻補充道。
“製造混亂,永遠比建立秩序要簡單。”
艦橋內,那些剛剛還沉浸在解放故土的巨大喜悅中的黑旗軍軍官們,瞬間冷靜了下來。
是啊。
打跑了日本人,然後呢?
誰來管理這座即將陷入飢餓與恐慌的鋼鐵叢林?
王虎猛地轉過身,他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的,他的神。
“楊爺,我們……”
楊富貴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那片無邊的黑暗之上。
“一座沒有了光的城市,只會滋生出新的黑暗。”
他開口了,嗓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理。
他轉過身,離開了舷窗,走到了艦橋的中央控制檯前。
“王虎。”
“在!”
“上海,太小了。”
王虎愣住了,嘴巴半張著,一個“啊?”字卡在喉嚨裡,沒發出來。
太小了?
這可是遠東第一大都市!
楊富貴的手指在巨大的虛擬星圖上輕輕劃過,越過了上海的海岸線,向著內陸逆流而上。
最終,停在了一個讓所有中國人,都為之窒息的名字上。
一個在地圖上,被標註為一片焦土的廢墟。
南京。
“戰爭,是毀滅的藝術。”楊富貴的嗓音依舊平靜,“但毀滅,從來都不是目的。”
“它只是,創造的序曲。”
他轉過身,面對著艦橋裡所有因為“南京”這個名字而陷入巨大震撼的部下們。
“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當一個更有效率的統治者。”
“我們,是來點燃一個全新的文明。”
他的手在空中輕輕一揮。
一行充滿了神話色彩的全新指令,出現在了主螢幕的正中央。
【系統任務更新。】
【‘文明躍遷’計劃,第一階段,啟動。】
【執行,‘女媧’協議。】
“‘崑崙’戰鬥群,航向修正。”
“目標,南京。”
王虎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問道:“楊爺……去南京……幹啥?”
楊富貴看著他,吐出了四個字。
“我們去,點燈。”
……
幾個小時後。
當那支由不可能的鋼鐵巨獸所組成的艦隊,逆著長江的渾黃水流,出現在南京城外的江面上時。
整座死寂的廢都,彷彿都被這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力量所震懾。
主螢幕上,是南京的全景。
斷壁,殘垣。
生鏽扭曲的鋼筋從破碎的水泥塊中刺出,像一具被啃食殆盡的巨獸骨骸。
這裡沒有生命,只有風吹過廢墟時發出的嗚咽。
那是一種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戰士都為之落淚的巨大悲愴。
趙學文已經停止了哭泣。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座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六朝古都。
他的心,死了。
楊富貴站在舷窗前,靜靜地看著這片被戰火與屠殺徹底抹平的土地。
然後,他下達了最終的神諭。
“‘女媧一號’。”
“投放。”
嗡——
那艘如同浮空島嶼般的黑色航母艦底,那片比十個足球場還要廣闊的平整合金裝甲,無聲地亮起。
一道低沉的,彷彿來自宇宙初開的和諧共鳴聲,瞬間傳遍了整支艦隊。
然後。
在所有人呆滯的注視下,那片光芒的中央,一個巨大的,閃爍著柔和生命綠色的,難以用任何已知幾何學描述的物體,開始緩緩地,脫離艦體,向著下方那片死亡的廢墟,沉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