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點。”
趙學文咀嚼著這三個字，那顆剛剛被三百億預算衝擊到幾乎停擺的大腦，此刻，正以一種超越極限的速度瘋狂運轉。
他扶了扶鼻樑上新換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面，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不再是崩潰和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狂熱、崇拜與極致不安的病態光芒。
他踉蹌著，走到了楊富貴面前。
“楊爺。”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以黑旗軍的名義發行貨幣……”
“它的錨，是甚麼？”
他死死盯著楊富貴，問出了那個最核心，也最要命的問題。
“不是黃金，對嗎？”
這個問題，讓帳篷裡剛剛緩過一口氣的史密斯和伊萬諾夫，心臟再次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
他們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情報精英。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背後，藏著怎樣一個足以顛覆世界的，恐怖的魔鬼。
黃金。
佈雷頓森林體系的基石，美元霸權的根基，舊世界金融秩序的唯一真神。
楊富貴看了趙學文一眼，笑了。
那是一種看一個終於開了竅的學生般的欣慰。
“黃金？”
他隨手從指揮台上，拿起一個用來當鎮紙的、繳獲來的純金擺件，在手裡掂了掂。
“這種除了導電性和延展性不錯之外，一無是處的惰性金屬？”
“啪。”
他隨手一扔，那個在外界足以換取一個師裝備的黃金擺件，劃過一道金色的拋物線，精準地掉進了角落的垃圾桶裡。
動作隨意得，就像扔掉一個喝完的汽水瓶。
史密斯的心臟，隨著那道拋物線，驟然停跳。
伊萬諾夫的呼吸，也停滯了。
“趙學文，你要記住。”
楊富貴走回主螢幕前。
“從今天起，我們財富的唯一衡量標準，只有一樣東西。”
他的手指，重重點在了螢幕中央，那片正在被瘋狂改造的工業區全景圖上。
“生產力。”
“是‘崑崙’船塢裡，每一秒鐘可以完成拼接的龍骨噸位。”
“是南京城裡，那些全新的工廠，每一個小時可以生產出的高純度矽錠。”
“是我腳下這座基地，每天能夠穩定輸出的能量總額。”
“我們的‘信用點’，錨定的是鋼鐵，是能源，是技術，是我們士兵能抵達的每一寸土地！”
“它錨定的，是未來。”
楊富貴轉過身，看著已經徹底呆滯的趙學文，史密斯，和伊萬諾夫。
“至於黃金……”
他平靜地，說出了那句將他們徹底打入深淵的，最後的審判。
“以後，你可以用它，來給我們的‘信用點’，做個漂亮的鍍邊。”
轟！
趙學文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懂了。
他以為楊爺是要他去當一個大賬房。
錯了。
楊爺是要他，去當一個新世界的央行行長。
一個，即將要對舊世界所有銀行家，發起一場不死不休的貨幣戰爭的，行長！
史密斯和伊萬諾夫對視一眼，看到的不再是彼此，而是一個正在冉冉升起的，比蘇聯的紅色帝國更加恐怖，更加無法理解的金融怪獸。
這個怪獸，要吃的不是土地。
是他們的美元，和盧布。
就在這時。
“滴——滴——滴——！”
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警報都更加尖銳、更加急促的蜂鳴聲，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指揮大廳！
那不是代表戰鬥的紅色警報。
而是一種代表著最高優先順序的，資訊接入請求。
一名負責高空偵察單位的通訊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見鬼般的，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扭曲表情。
“楊爺！！”
他甚至忘了敬禮。
“‘鷹二’號！是‘鷹二’號無人偵察機！”
王虎眉頭一擰：“‘鷹二’？那不是我們最快的那架嗎？”
“它……它傳回了最後的影像！”通訊官的聲音都在發抖，“它成功了！它突破了日本本土的防空網！它拍到了……拍到了那個東西！”
“最後的影像？”趙學文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是的……”通訊官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它被擊落了。在傳回影像的最後一秒，它被……被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密集炮火，直接在三萬米的高空，撕成了碎片。”
三萬米高空？
能把飛機打到這個高度的防空炮火？
所有人的心臟都沉了下去。
楊富貴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對著主螢幕輕輕一揮。
【正在接收‘鷹二’號，最後資料流。】
【影像解析中……】
螢幕上，那張代表著新世界金融藍圖的規劃表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從極高空俯瞰的，帶著劇烈抖動和雪花噪點的黑白畫面。
那是“鷹二”號在墜落的最後時刻，用盡所有能源傳回的死亡鏡頭。
鏡頭裡。
一片深藍色的廣闊海洋。
海洋的中央，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鋼鐵造物，正靜靜地停泊在軍港之中。
它太大了。
大到讓它周圍那些萬噸級的巡洋艦，都顯得像是一群跟在鯨魚身邊的小蝦米。
【目標識別……】
【確認：大和級戰列艦，一番艦，‘大和’號。】
一行冰冷的白色字型，出現在螢幕下方。
【艦長：二百六十三米。】
【滿載排水量：七萬二千八百噸。】
【主炮：三聯裝九四式，四十六厘（460mm）口徑艦炮，三座。】
資料，一條條地跳出。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虎和趙學文的心上。
王虎死死地盯著螢幕，視線凝固在那三座巨大的主炮炮塔上。
只是一座炮塔的尺寸，就比他最引以為傲的99式主戰坦克還要龐大。
他無法想象，那根長達二十多米的炮管裡，發射出的究竟是炮彈，還是足以抹平一座山頭的小型隕石。
他這個剛剛被任命的“崑崙”號艦長，在看到這尊真正的舊時代海上戰神時，第一次，從靈魂深處，感到了一股冰冷的、無力的恐懼。
趙學文的計算，也停滯了。
他無法計算出，要建造這樣一艘移動的鋼鐵山脈，需要消耗掉多少資源，需要一個國家付出怎樣恐怖的工業代價。
這是舊世界工業文明的最高結晶。
是一尊用鋼鐵和火焰鑄就的，無可匹敵的神。
史密斯和伊萬諾夫早已停止了呼吸。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和”號的存在，對整個世界的海軍意味著甚麼。
那是無敵的象徵。
是鉅艦大炮主義的終極體現。
現在，這尊神，出現在了楊富貴的螢幕上。
帳篷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那張黑白的，卻散發著無窮壓迫感的影像，壓得喘不過氣。
楊富貴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那艘代表著一個時代巔峰武力的鉅艦。
許久。
他終於開口了。
“它很大。”
他轉過身，看著他那些被徹底鎮住的，神色各異的部下們。
然後，他用一種宣告事實的平靜語調，說出了下一句話。
“但是，鉅艦的時代，該結束了。”
【指令確認。】
【‘崑崙’號航空母艦，建造序列，提升至最高優先順序。】
【預計完工時間，倒計時開始。】
螢幕上的畫面，一分為二。
左邊，是那艘在黑白噪點中，依舊散發著無盡威嚴的舊世界戰神，“大和”號。
右邊，是那張散發著蔚藍色光芒的，正在飛速構建的，屬於新世界的航母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