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趙學文手中的資料夾,掉在了冰冷的石階上。
檔案散落一地,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但沒有人去撿。
這位剛剛還在指點江山,揮斥方遒,視億萬美金如糞土的黑旗軍大賬房,此刻,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雕塑,僵在原地。
他看著楊富貴,那張因為極度亢奮而漲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楊……楊爺……”
他的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聲音。
“您……您剛才說……造甚麼玩意兒?”
王虎也懵了。
他聽不懂甚麼叫“萬噸級驅逐艦”,但他聽懂了“無敵艦隊”。那四個字裡蘊含的,是比陸地上所有坦克加起來,還要沉重,還要恐怖的東西。
“我說,我要造船。”
楊富貴重複了一遍。
他的話,平靜,清晰。
彷彿他說的不是要憑空打造一支足以征服世界的艦隊,而只是決定今天晚飯要多加一個菜。
“不!不可能!”
趙學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幾乎是尖叫著喊了出來!
他那副金絲眼鏡下的雙眼,佈滿了血絲。
“楊爺!這不是錢的問題!這不是一個億還是兩個億的問題!”
“這是工業!是基礎!是一個國家上百年的積累!”
他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衝到楊富貴面前,指著腳下的地,指著遠處的長江,狀若癲狂。
“我們沒有深水良港!沒有能建造萬噸巨輪的龍門吊!沒有能鍛造龍骨的萬噸水壓機!”
“我們沒有特種鋼材的冶煉技術!沒有合格的動力系統!我們甚至……我們甚至連一張覆蓋全球的,精準的海圖都沒有!”
“您知道造一艘那樣的船需要多少工程師,多少熟練的工人嗎?那不是蓋房子!那是在水上建立一座會移動的城市啊!”
“三個月?別說三個月!給我們三十年,我們都造不出來一艘能出海的漁船!”
趙學文說完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把一個正常人能想到的,所有不可能的理由,都吼了出來。
王虎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他雖然不懂,但他聽明白了。
楊爺這次的命令,不是離譜。
是瘋了。
是徹徹底底的,不著邊際的,瘋了。
然而,楊富貴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趙學文吼完,他才緩緩彎下腰,將地上那份散落的,關於南京城資產的報告,一張一張,撿了起來。
他整理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重新遞迴到趙學文的手裡。
“你說得都對。”
楊富貴看著他。
“但是,誰告訴你,我們要用這個時代的技術,去造船?”
趙學文愣住了。
王虎也愣住了。
甚麼意思?
不用這個時代的技術?
用甚麼?用嘴巴說嗎?
就在這時。
“報告!”
一聲急促到變了調的嘶吼,從總統府內傳來。
一個負責通訊的黑旗軍士兵,連滾帶爬地從裡面衝了出來,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駭。
他甚至忘了敬禮。
他衝到楊富貴面前,將一份剛剛破譯的,最高階別的加密電報,遞了過去。
“楊爺!東京!是東京的最高密電!”
“出……出大事了!”
氣氛,瞬間凝固。
趙學文和王虎,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楊富貴接過了電報。
他沒有看。
他只是轉過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顯示著南京城地圖的螢幕前。
“把‘雀一型’的全球監控許可權,接到這裡。”
他下達了一個簡短的命令。
【許可權確認中……全球監控系統已接入。】
螢幕上的南京地圖,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的,充滿了不祥氣息的海洋。
太平洋。
在地圖的右上角,一個島國的輪廓,被用血紅色的光芒,標記了出來。
日本。
楊富貴伸出手,在東京的位置,輕輕一點。
螢幕畫面,瞬間拉近。
一個充滿了日式風格的,莊嚴肅穆的房間,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這是透過高軌道衛星,利用量子干涉技術,直接穿透了建築結構,捕捉到的內部實時影像。
房間裡,跪坐著一群身穿海軍軍服的日本將領。
他們的對面,一個身穿華麗軍服,戴著白色手套的老者,正襟危坐。
海軍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
在他的旁邊,一個穿著陸軍制服的將領,正以一個屈辱的姿勢,深深地,將頭埋在榻榻米上。
陸軍大臣,東條英機。
“陸軍的失敗,是帝國的恥辱!”
“但帝國,還沒有輸!”
永野修身的聲音,蒼老,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瘋狂的意志。
畫面上,同步翻譯的字幕,清晰地顯示著他的每一個字。
“帝國最後的榮耀,帝國的武士之魂,都寄於聯合艦隊!”
“大本營命令!”
他站了起來,拔出了腰間的指揮刀。
“聯合艦隊,全軍出擊!”
“即刻起,封鎖支那全部海岸線!用我們的大和級戰列艦,將他們的每一寸土地,都燒成焦土!”
“告訴那些愚蠢的支那人,誰,才是亞洲的主人!”
“第一目標!”
他的刀,重重地,指向了地圖上的一點。
“上海!”
轟!
趙學文和王虎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聯合艦隊!
全軍出擊!
炮轟上海!
這幾個詞,像一發發重磅炮彈,在他們的腦子裡炸開。
上海就在南京旁邊!
一旦上海被轟炸,整個長江口,都將被徹底封死!
他們,將被困死在這座剛剛佔領的城市裡!
絕望。
一種比剛才面對楊富貴那瘋狂計劃時,更加深沉,更加徹底的絕望,瞬間籠罩了他們。
他們贏了陸地。
但敵人,要從海上,把一切都毀滅掉。
而他們,連一艘能出海的漁船,都沒有。
趙學文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楊富貴為甚麼要造船。
那不是瘋狂。
那是……預言。
他看著楊富貴的背影,那已經不是在看一個人。
那是在看一尊,洞悉了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神。
楊富貴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兩個已經失魂落魄的手下。
他沒有說任何話。
他只是走到了那面巨大的太平洋地圖前。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過。
一條紅色的航線,從日本本土的軍港,一直延伸到中國的東海海域。
在那條航線的盡頭,一個由上百個光點組成的,龐大的艦隊陣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著上海方向,移動。
【檢測到大規模艦隊集結。】
【旗艦確認:超大和級戰列艦,“紀伊”號。】
【預計抵達上海海域時間:72小時。】
冰冷的系統提示,在螢幕上跳動。
每一個字,都像死神的倒計時。
“楊爺……我們……我們怎麼辦?”
王虎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時,發自內心的,無力的恐懼。
楊富貴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螢幕上,那個代表著旗艦“紀伊”號的,最亮的光點。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意志。
“通知基地。”
“德國人的‘生存權’是怎麼換來的,就讓日本人也親眼看一看。”
“把我們給聯合艦隊的‘禮物’,提前送一份過去。”
“目標,聯合艦隊旗艦。”
“我要在全世界的面前,把這個舊時代所謂的神,連同它的棺材一起,釘進太平洋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