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站在總統府的臺階上,看著楊富貴的背影,滿臉都是想不通的疙瘩。
“楊爺,圖紙?”
“那玩意兒……有啥用?”
在他看來,打仗就是炮彈洗地,刺刀見紅。
勝利就是把黑旗軍的旗子,插到敵人的老窩裡。
至於那些畫滿了道道和圈圈的紙,既不能吃,也不能當子彈打出去。
楊富貴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揹著手,目光掃過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
街道上,黑旗軍計程車兵正板著臉維持秩序,給餓得兩眼發綠的市民分發糧食。
遠處,工程機械的轟鳴聲連成一片,正在清理戰爭留下的累累傷疤。
人們的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領到救命糧後的狂喜。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
但楊富貴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太慢了。
也太舊了。
這種在廢墟上修修補補,不是他想要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又有力的腳步聲,從身後臺階下傳來。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噠,噠,噠,清脆,幹練。
王虎回頭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趙學文來了。
可又好像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趙學文。
來人穿著一身嶄新的黑色中山裝,剪裁得體,腳下那雙三接頭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油光鋥亮。
他身後,還跟著四個同樣穿著制服,手抱一大摞資料夾的年輕人,一個個神情嚴肅,目不斜視。
趙學文走起路來,腰桿挺得筆直,帶著一股子雷厲風行的氣勢。
這哪裡還是那個跟在隊伍後面,聽到炮聲就想找地洞鑽的賬房先生?
這派頭,說他是南京城新來的市長都有人信!
“楊爺!”
趙學文走到楊富貴面前,一個立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南京城所有前政府及日偽資產,已經初步清點完畢!”
他甚至沒看旁邊的王虎一眼,彷彿這位功勳赫赫的坦克團長,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警衛員。
他一揮手。
身後一個年輕人立刻上前一步,將一份厚厚的檔案,用雙手恭敬地奉上。
“根據初步統計,我們總共查封日偽銀行金庫七座,繳獲黃金二十二噸,白銀一百三十噸!另有各類珠寶古玩,初步估值不低於五百萬美元!”
“前政府留下的央行金庫雖然是空的,但我們查獲了他們的印鈔廠,包括全套的德國進口裝置,和足夠印刷二十億法幣的特種紙張!”
“城內日資工廠,紡織廠、機械廠、化工廠,共計三十七家,所有裝置完好,隨時可以開工!”
“另外……”
趙學文頓了頓,抬手推了一下自己的金絲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
“我們截獲了日本正金銀行準備轉移的一艘貨輪,上面裝載著他們從華中地區,搜刮來的整整一船桐油和豬鬃。”
“我已經聯絡了史密斯少校。美國人對這些能造飛機的戰略物資,非常非常感興趣。”
王虎站在旁邊,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黃金……美元……工廠……貨輪……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亂飛,撞成了一團漿糊。
他只知道打仗殺人,從沒想過,一場仗打完,後面還有這麼多聽都聽不懂的門道。
他再看看趙學文。
對方的臉上,沒有半點膽怯和緊張,只有一種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極度的亢奮。
楊富貴接過了那份檔案。
他甚至沒開啟看,就隨手遞給了身後的王虎。
王虎手忙腳亂地接住,那份沉甸甸的檔案,他感覺比一塊虎式坦克的首上裝甲還要燙手。
“我要的,不是這些。”
楊富貴開口了。
一句話,讓趙學文那滔滔不絕的彙報,戛然而止。
趙學文愣住了。
“楊爺,您的意思是……”
“我要你,重建南京。”
楊富貴的手,指向整座城市。
“一個月內,抹掉這裡所有的戰爭痕跡。”
“三個月內,我要看到一座全新的,比戰前繁榮十倍的南京城。”
“你,能不能做到?”
此話一出。
王虎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手裡的檔案給扔了。
三個月?
重建一座被打爛了的首都?還要比以前繁榮十倍?
開甚麼玩笑!
這比讓他一個人開著坦克去把東京踏平,還要離譜!
然而。
讓他眼珠子掉一地的是。
趙學文在短暫的錯愕之後,臉上不但沒有絲毫為難,那股亢奮反而變得更加熾熱。
他沒有問“錢從哪來”,更沒有問“這怎麼可能”。
他只是用一種探討業務的口吻,無比專業地問道。
“楊爺,請問您定義的‘全新’,標準是甚麼?”
“是按照我們現有的技術水平,進行修復和擴建?”
“還是……直接套用鐵桶山基地二期工程的建設標準?”
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立刻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表格,遞了過來。
趙學文看了一眼。
“如果是前者,工期三個月,問題不大。主要是建材和人力的排程,預計總花費,不會超過一千萬美元。”
“如果是後者……”
趙學文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那我們就不是在重建了。我們是在創造一座,這個時代不存在的城市。”
“全城地下綜合管廊,水電燃氣光纖網路一體化。地面磁懸浮公共交通系統。所有建築採用模組化快速施工。”
“工期……如果材料和裝置能跟上,三個月,也能完成。”
“只是,預算方面……”
他抬起頭,看著楊富貴,報出了一個讓王虎差點當場心肌梗塞的數字。
“初步估算,不會低於一個億。”
“美元。”
王虎感覺自己的耳朵嗡的一聲,後面趙學文再說甚麼,他都聽不清了。
一個億?還是美元?
把整個黑旗軍從上到下,連人帶裝備稱斤賣了,能湊出這麼多錢嗎?
“錢。”
趙學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王虎從未見過的,帶著幾分驕傲的弧度。
“從來都不是問題。”
他轉過身,從另一個年輕人手裡,拿過另一個資料夾,啪的一聲開啟。
“我們和伊萬諾夫簽訂的,第一批稀土礦和鎢礦的貿易合同,總價值三千五百萬美元。蘇聯人為了表示誠意,已經提前支付了百分之四十的預付款。”
“史密斯那邊,為了換取‘阿帕奇’的改進意見,以及後續的電晶體技術合作。同意以‘戰後重建援助’的名義,向我們提供一筆兩千萬美元的,無息貸款。”
“德國人那邊,塞克特上校已經以德國陸軍總部的名義,簽署了技術轉讓協議。虎式坦克的全部技術,蔡司光學的全部資料,交換我們在太平洋上,不主動攻擊他們的艦隊。”
“這些技術,我分拆了一下。一部分賣給美國人,一部分賣給蘇聯人。光是蔡司的那套光學玻璃配方,史密斯就開價八百萬,眼都不眨一下!”
“所以,楊爺。”
趙學文合上資料夾,動作乾脆利落。
“別說一個億。就算是兩個億,三個億,我都能給您湊出來。”
“我們現在,富可敵國。”
“我們唯一缺的,就是怎麼把這些錢,變成我們想要的東西。”
整個總統府前,一片死寂。
王虎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趙學文。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戰友。
而是在仰望一尊渾身散發著金光的,活著的,財神爺。
楊富貴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答案。
一個只知道打仗的莽夫,給不了他一個世界。
但一個懂得如何用錢,去撬動整個世界的瘋子,可以。
“很好。”
楊富貴走到那張巨大的南京地圖前。
他指著地圖上,那條穿城而過的,渾濁的長江。
“既然你不缺錢。”
“那我就給你一個,花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趙學文和王虎,都屏住了呼吸。
“把全南京的工業和建築圖紙找來,不是為了建房子。”
楊富貴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圖上,那片代表著金陵造船廠的區域。
“是為了造船。”
“造這個世界上,從未有過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