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府前，死一般的寂靜。
王虎和趙學文，像是兩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呆呆地看著楊富貴的背影。
那句“把舊時代的神，連同它的棺材一起，釘進太平洋的海底”，還在他們耳邊瘋狂迴響，撕扯著他們脆弱的神經。
“楊……楊爺……”
王虎的聲音乾澀、破碎，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
“禮物？啥禮物啊？”
“咱們拿啥送？用坦克嗎？那玩意兒它開不進海里啊！”
“跑吧！楊爺！咱趕緊跑吧！趁著小鬼子還沒來！咱退回山裡去！有山裡基地在，咱……”
他的話，說不下去了。
因為楊富貴壓根沒理他。
楊富貴只是看著那面巨大的，顯示著太平洋戰局的螢幕，用一種近乎自語的，平靜的語調，開口了。
“執行‘獻禮’預案。”
“目標，敵聯合艦隊旗艦，‘紀伊’號。”
“授權碼，阿爾法-壹。”
趙學文和王虎都懵了。
跟誰說話呢？
這兒沒別人了啊！
【授權確認。】
一個不屬於這裡任何人的，冰冷、清晰、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突兀地，在空曠的廣場上響起。
【‘獻禮’預案啟動。】
【“東風”系列反艦彈道導彈，發射程式已啟用。】
【正在從1號發射井，轉運至發射架……】
【發射倒計時，五分鐘。】
彈道導彈？
王虎聽不懂。
趙學文卻渾身一顫，他曾在某些美國軍事刊物的幻想欄目裡，看到過這個詞！那是一種只存在於理論和幻想中的，從天而降，毀滅一切的末日武器！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然而，不等他發出任何聲音。
“報告！！”
一聲比剛才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嘶吼，從總統府內傳來。
一個通訊兵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他手裡的電報紙像是催命的符咒，人還沒到跟前，就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楊爺！沿海急電！”
“青島……青島港遭到炮擊！我們的觀察哨，三分鐘前就沒動靜了！”
“港口……港口燒起來了！”
轟！
趙學文的大腦，一片空白。
青島！
那是他們和美國人約定的第一個交易港口！第一批用來交換技術的橡膠和特種鋼材，正裝載在三艘美國貨輪上，預計明天一早就要靠岸！
“報告！”
又一個通訊兵衝了出來，他的臉上是同樣的，末日降臨般的恐懼。
“連雲港告急！日軍巡洋艦編隊，已經到十五公里了！碼頭上的吊車，正在被一根一根打斷！”
“咱……咱們和蘇聯人的北方貿易線……斷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趙學文那張剛剛還因為掌控億萬財富而漲紅的臉，此刻，白得像一張死人紙。
他踉蹌著，瘋了一樣衝到楊富貴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指甲幾乎要嵌進楊富貴的肉裡。
“楊爺！貿易線！咱們的貿易線全斷了！”
“我所有的計劃！咱們所有的交易！都指著那幾個港口啊！”
“沒了港口，美國人的援助進不來！咱們賣給蘇聯人的礦也出不去！我剛籤的那些合同，轉眼就是一堆廢紙！”
“咱們會被困死在這兒！變成一座孤島！一座被全世界遺忘的，有錢的，等死的孤島！”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
他引以為傲的，用金錢和技術撬動世界的宏偉藍圖，在絕對的海權面前，脆弱得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王虎也衝了過來，他沒說話，只是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楊富貴。
他在等一個命令。
哪怕是撤退的命令。
只要有命令，他就還有方向。
楊富貴沒有動。
他任由趙學文抓著自己的胳膊。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另一隻手，指向那面巨大的螢幕。
螢幕上，代表著青島和連雲港的兩個光點，在劇烈閃爍了幾下之後，黯淡了下去，變成了代表著“失聯”與“摧毀”的，冰冷的灰色。
“現在。”
楊富貴終於開口了。
“你明白了嗎？”
他轉過頭，看著狀若瘋癲的趙學文，和一臉絕望的王虎。
“陸地，不是世界的全部。”
“當我們沾沾自喜於腳下的勝利時，敵人，可以從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拿走我們的一切。”
“金錢，買不來尊嚴。”
“技術，也換不來和平。”
“能換來這一切的，只有一樣東西。”
他輕輕掙脫了趙學文的手，緩步走回螢幕前。
螢幕上，日本聯合艦隊那龐大的陣型，像一團巨大的，正在擴散的癌細胞，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那就是，比敵人更強的，暴力。”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從趙學文和王虎的頭頂，狠狠澆了下來。
他們不抖了。
他們不喊了。
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楊富貴的背影。
那一刻，他們終於理解了，那句“我要造船”，究竟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瘋狂。
那是，唯一的，活路。
【發射倒計時。】
【十。】
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螢幕的畫面，瞬間切換。
左邊，是正在燃燒的，淪為廢墟的港口。
右邊，是日本聯合艦隊的旗艦，“紀伊”號戰列艦的，實時高空影像。
那艘鋼鐵巨獸，正以優雅而傲慢的姿態，行駛在艦隊的最中央。
它的甲板上，無數日本海軍士兵正在進行著日常的操演。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頭頂數萬米的高空，一個死神，正在向他們張開懷抱。
【九。】
一條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紅色軌跡，出現在螢幕的右上角，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貫穿了整個天空。
【八。】
“那……那是甚麼玩意兒？”王虎下意識地，指著那條紅線。
【七。】
趙學文張大了嘴，他想說出“彈道導彈”這個詞，卻發現自己的聲帶，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六。】
楊富貴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螢幕上，那艘越來越清晰的，代表著舊時代巔峰武力的戰艦。
【五。】
“通知史密斯和伊萬諾夫。”
【四。】
“讓他們滾過來看。”
一個衛兵愣了一下，隨即大聲應道：“是！”
【三。】
“直播。”
【二。】
“一個時代的葬禮。”
【一。】
螢幕上，那條紅色的軌跡，與“紀伊”號的光點，重合了。
【發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