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帳篷裡,那塊閃爍著雪花點的螢幕,就是整個鐵桶山的上帝之眼。
畫面中,一支由三艘大型運輸艦和兩艘炮艇組成的艦隊,正沿著長江航道,笨拙而堅定地向上遊駛來。
楊富貴的手指,在桌上那張巨大的長江流域軍事地圖上,輕輕劃過。
他的指尖,最終停留在一處名為“老虎口”的狹窄峽谷。
江水在這裡被兩岸的山崖擠壓,變得異常湍急,航道也隨之收窄,任何船隻經過,都必須減速慢行,機動空間被壓縮到極致。一個天然的、完美的伏擊場。
“王虎。”
“在!”
王虎一個立正,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支渾然不覺的艦隊,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湧。
楊富貴的手指,在“老虎口”的位置,重重一點。
“今晚,把它們全部留在這裡。”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將整個長江籠罩。
“黑龍一號”再次化作水下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出地下船塢,潛入那片冰冷刺骨的黑暗江水之中。
艇內,氣氛壓抑而肅殺。
有了上一次的實戰經驗,新兵們不再緊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等待獵物時的冰冷與專注。
王虎站在楊富貴身後,透過聲吶傳來的滴滴聲,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五個光點,正排成一列,緩緩駛入他們佈下的口袋。
“楊爺,進入‘老虎口’了!”
“距離五千米。”
“四千米。”
楊富貴沒有升起潛望鏡。
在這片黑暗的江底,他的眼睛,就是那臺無所不知的聲吶系統,以及那架盤旋在高空中、無人察覺的“鐵桶二式”。
【目標已全部進入最佳攻擊陣位。】
【計算最優攻擊方案……】
【一號、二號魚雷,目標‘大阪丸’。】
【三號魚雷,目標‘名古屋丸’。】
【四號魚雷,目標‘伊勢丸’。】
【航線已規劃,預計命中位置:全部為艦體中部水線下方,引爆彈藥倉。】
楊富貴的聲音,在寂靜的艙室裡響起,清晰而冷酷。
“一至四號發射管,注水。”
“是!”
“嘩啦啦……”
四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注水聲,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準備完畢!”
楊富貴沒有絲毫停頓。
“齊射。”
王虎早已將手放在了發射按鈕上,聞言,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咚!咚!咚!咚!”
四下沉悶的、被水流包裹的巨響,從艇首傳來。
艇身,隨之發生了四次輕微的震動。
四枚寄託著鐵桶山最高工業結晶的死亡使者,脫離了束縛,化作四道無聲的、致命的影子,撲向了江面上那三個毫無察覺的龐然大物。
江面上,“大阪丸”的甲板上,幾名日軍軍官正聚在一起,指著兩岸的風景談笑風生。
在他們看來,有兩艘炮艇護航,又有航空兵不間斷的巡邏,這條長江航道,固若金湯。
下一秒。
異變陡生!
“轟——!!!!!”
第一聲爆炸,來自領頭的“大阪丸”!
那不是一顆炸彈的爆炸,而是整艘船從內部被引爆!
巨大的火球,從船體中部猛然炸開,將厚重的鋼製甲板和上層建築,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掀飛到百米高空!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轟!轟!”
跟在後面的“名古屋丸”和“伊勢丸”,幾乎在同一時間,步上了同樣的後塵!
三團巨大的、刺眼的火球,在狹窄的江面上同時升起,連環的殉爆,將整個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江水被煮沸,山崖在顫抖!
三艘滿載著彈藥、燃油、糧食和重炮的萬噸運輸艦,在不到五秒鐘的時間內,就被攔腰炸成六截燃燒的廢鐵!
無數的物資和士兵,連同他們的哀嚎,被瞬間蒸發,或被捲入火海,沉入江底。
那兩艘護航的炮艇,被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驚得呆滯了足足十幾秒。
然後,是無邊的恐懼和極致的瘋狂!
“敵襲!水下!在水下!”
“開炮!開炮!把所有深水炸彈都給我扔下去!”
兩艘炮艇瘋了一般,向著那片燃燒的江面,傾瀉著所有炮彈。
一顆又一顆深水炸彈被胡亂地投下,在江中炸起一道道沖天的水柱。
他們像兩個瞎子,對著空氣揮舞著拳頭,徒勞地發洩著心中的狂怒。
潛艇內。
劇烈的衝擊波,讓艇身不斷搖晃,頭頂的爆炸聲沉悶而連貫。
新兵們的臉上,寫滿了狂喜和一絲後怕。
楊富貴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下潛至一百二十米,靜默航行,目標,三號備用航線。”
【正在利用水下喀斯特溶洞群進行規避……】
【已成功脫離敵方聲吶探測範圍。】
“黑龍一號”在所有人的視野之外,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一條更加深邃複雜的水下迷宮,將身後那片狂暴的火海與徒勞的炮火,遠遠甩開。
當那熟悉的、巨大的地下船塢再次出現在舷窗外時,王虎第一個衝出了艙門。
他渾身溼透,臉上是無法抑制的亢奮。
他跑到楊富貴面前,一個立正,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報告楊爺!日軍‘大阪’運輸艦隊,三艘運輸艦,確認全部擊沉!兩艘護衛炮艇,仍在原地盲目搜尋!我軍……毫髮無損!”
整個船塢,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趙學文從人群裡擠出來,他沒有哭,也沒有計算這次賺了多少,只是呆呆地看著那艘安然無恙的“黑龍一號”。
王虎走到地圖前,他看著那條從九江到南京的紅色生命線,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湧上心頭。
“楊爺,兩次!就兩次!”
他的拳頭重重砸在地圖上。
“我們已經徹底掐斷了小鬼子這條水上大動脈!從武漢到上海,他們沒有一艘船敢再下水!這比我們在陸地上打贏十場大戰役,作用都大!”
……
華中方面軍司令部。
畑俊六一把將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八格牙路!”
滾燙的茶水,濺了面前那名低著頭彙報的海軍少佐一身,他卻一動也不敢動。
又一支運輸艦隊!
在重重護衛之下,在家門口的長江主航道上,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了江底!
敵人是誰?
是水鬼嗎?
丹陽的“第九師團叛軍”還在像牛皮癬一樣四處襲擾,搞得他焦頭爛額。現在,長江上又冒出來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黑旗軍”!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航空兵團!”
畑俊六的咆哮,讓整個司令部都為之一顫。
“命令所有陸攻機、偵察機,全部起飛!給我沿著長江,從上游到下游,進行無差別轟炸!”
他走到地圖前,用紅色的鉛筆,在長江沿岸畫出了一道粗大的、血紅的橫線。
“我要把江水都煮開!我要把沿岸所有的山溝、村莊、樹林,都給我炸成平地!我不管他們藏在哪裡,我要讓他們沒有一處可以落腳!沒有一粒糧食可以補給!”
“用飽和攻擊,把這群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給我逼出來!”
鐵桶山。
指揮帳篷內,楊富貴正透過無人機的高空鏡頭,靜靜地注視著江面上那片仍未熄滅的火海。
很快,他便注意到了新的變化。
天空中,一架架日軍飛機,正從四面八方集結而來。
它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巡邏,而是開始組成密集的編隊,沿著長江兩岸,開始了地毯式的、瘋狂的轟炸。
一顆顆炸彈落下,將江岸邊的村鎮、樹林、山丘,炸成一片火海。
王虎看著螢幕裡的景象,眉頭緊鎖。
“楊爺,鬼子這是瘋了,開始下死手了。”
楊富貴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在思考甚麼。
忽然,他開口了。
“老趙。”
一直縮在角落裡心疼魚雷錢的趙學文一個激靈,連忙跑了過來。
“楊爺,您吩咐!”
楊富貴指著螢幕上,那一架架正在投彈的日軍飛機。
“準備一本新賬。”
“這次,咱們的目標是天上飛的鐵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