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鐵桶山的山谷裡便不再寧靜。王虎站在新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看著眼前五百名已經列隊完畢計程車兵,心裡那股彆扭勁兒又犯了。一夜之間,這幫傢伙不僅把匪巢清理得像個正規軍營,還在谷口用石頭和木頭壘起了半永久性的工事,效率高得讓他這個總指揮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擺設。
“報告總指揮,所有單位集結完畢,等待指令。”一連長“一號”走到他面前,聲音平直,不帶一絲情緒。
王虎擺了擺手,示意他歸隊。他不知道該下甚麼指令,總不能讓他們去跑個五公里吧?對這群不知道疲憊的怪物來說,那跟原地踏步沒區別。
就在這時,楊富貴走了過來。他手裡沒有拿槍,而是拿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長的卷軸。他身後,趙學文抱著算盤和賬本,亦步亦趨,像個忠心耿耿的太監。
楊富貴走到隊伍前,將卷軸在一塊被清理出來的巨大山岩上鋪開。
“嘶——”王虎和趙學文同時湊了過去,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一張草圖,而是一副無比精密的工程藍圖。上面用著他們從未見過的藍色線條,繪製著一個複雜系統的每一個細節。大到水壩的截面圖,小到一顆螺絲的尺寸和螺紋規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圖紙上充滿了各種他們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但那種極致的精準和嚴謹,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這……這是……”王虎曾是正規軍的團長,也看過一些簡單的工事圖,但跟眼前這張比起來,那些圖紙簡直就是孩童的塗鴉。
“水電站。”楊富貴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劃過,點在一個狹窄的峽谷位置,“在這裡,建一座小型重力壩,攔住上游的溪水。”
他的手指又移動到水壩側面的一條線上:“從這裡,開鑿一條引水渠,把水引到下游的這個位置。”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一個方形的建築圖示上:“在這裡,建廠房,安裝發電機組。我們要給自己,點一盞燈。”
趙學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線條,但他看得懂圖紙右下角那一連串恐怖的材料清單和工程量估算。他手裡的算盤珠子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楊……楊爺,”他結結巴巴地開口,“這……這工程量,怕是得一個工兵營幹上一年半載吧?咱們……咱們就這五百號人,連把像樣的鐵鍬都沒有啊。”
“誰說要一年半載了?”楊富貴捲起圖紙,看向那五百名沉默計程車兵,“出發。”
隊伍無聲地開拔,沿著山路向上遊走去。大約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了圖紙上標註的那個峽谷。溪水從兩山之間奔流而下,撞在岩石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楊富貴走到懸崖邊,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圈。“這裡,是壩基的中心點。”他又指向對面的山壁,“引水渠的入口,在那塊紅色岩石下方三米處。”
他沒有用任何測量工具,就像一個回家的主人,指點著自家院子裡的陳設。
王虎正想問該怎麼動工,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一連,清理河道,挖掘壩基。二連,上山,開鑿引水渠。三連,伐木,準備搭建廠房。”王虎只是下達了最基礎的命令。
“是!”
五百名士兵瞬間散開。負責挖掘壩基計程車兵,在沒有工具的情況下,直接跳進了冰冷的溪水裡。他們用手搬開水底的巨石,用手指摳開岩石的縫隙,用身體組成人牆擋住湍急的水流。他們的動作充滿了力量與協調性,幾十個人合力,能將一塊數噸重的頑石硬生生從河床裡撬出來,然後抬到岸上。
負責開鑿引水渠計程車兵,則像一群猿猴,徒手攀上了陡峭的山壁。他們找到合適的岩石斷層,用隨手撿來的尖銳石塊,以一種固定的頻率和角度,一下一下地敲擊。那聲音匯聚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種富有節奏的、令人心悸的轟鳴。堅硬的岩石,在他們手中,竟像是豆腐一樣被一塊塊地剝離開來。
王虎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嘴巴越張越大。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指揮施工,而是在看一部神話傳說。愚公移山,也不過如此吧?
趙學文則已經徹底瘋了。他跪坐在地上,懷裡的賬本攤開,狼毫筆在紙上瘋狂地舞動著。
“基建第一日,開工!耗費:人力五百,工具……無!”他喃喃自語,“產出:壩基土方三千方,引水渠道五十米……這……這產出怎麼算錢?這人力成本又是多少?不算了!不算了!這都是純賺的!都是家底!”
“楊爺,這麼下去不是辦法。”王虎回過神來,跑到楊富貴身邊,壓低了聲音,“弟兄們是不知疲憊,可這手挖肩扛的,效率還是太低了。沒有炸藥,沒有鐵鎬,光靠手,猴年馬月才能完工?”
“誰說沒有?”楊富貴看了一眼那座嶄新的電弧爐的方向。
半小時後,山谷的鍊鋼爐前。
楊富貴讓士兵們將繳獲來的、已經報廢的卡車底盤,還有從匪巢裡搜刮出的各種破銅爛鐵,一股腦地扔進了電弧爐裡。
王虎和趙學文緊張地看著。只見楊富貴走到那個他們完全看不懂的控制檯前,按下了幾個按鈕。
“嗡——”
爐子裡亮起一道刺眼到無法直視的電光,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咆哮。僅僅幾分鐘後,爐口開啟,一股熾熱的、金紅色的鋼水,如巨龍吐息般,緩緩流淌進地面上早已挖好的、一個個簡單的模具裡。那些模具,是士兵們用溼泥捏出來的,有的是鐵鎬的形狀,有的是鐵鍬的形狀,還有的是鋼釺的形狀。
鋼水冷卻,發出“滋滋”的聲響。當士兵們將那些還泛著紅光的“產品”從模具裡取出來時,王虎的眼睛直了。
一把把嶄新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鐵鎬、鐵鍬、鋼釺,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地上。其鋼口之好,造型之標準,比兵工廠裡出來的正品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的天……”趙學文抱著算盤,幸福得快要暈過去,“變……變廢為寶!不!這是點石成金啊!楊爺,您這一爐子,咱們又賺了……賺翻了!”
工業的閉環,在這一刻,完美形成。
有了工具,工程的進度快得令人髮指。
三天。
僅僅三天時間。
一座高五米、長三十米的混凝土重力壩,如同一道灰色的城牆,死死地卡在了峽谷之中。一條寬兩米、深兩米、長達五百米的引水渠,像一條精準的外科手術切口,沿著山壁蜿蜒而下。一間用巨木和岩石搭建的廠房,拔地而起。
當王虎站在那座堪稱奇蹟的水壩上時,他感覺自己的雙腿都在發軟。這三天,他甚麼都沒幹,就只是看著。看著那五百個“人”像最精密的齒輪一樣,將楊富貴圖紙上的線條,變成了眼前的現實。
第四天,夜。
整個山谷的人都聚集在了新建成的廠房外。廠房的門口,一根木杆上,牽出了一根電線,電線的末端,掛著一個從卡車上拆下來的、孤零零的燈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玻璃泡上。
楊富貴獨自走進廠房。片刻之後,他走了出來,手裡握著一個簡陋的閘刀開關。
“老趙,開閘。”
“好嘞!”趙學文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帶著兩個士兵,飛快地跑到水壩上,合力轉動了那沉重的絞盤。
“轟隆——”
水壩的閘門緩緩升起,被壓抑了許久的溪水,如同脫韁的野馬,咆哮著湧入引水渠,順著渠道飛速向下遊衝去。
水流湧入廠房,帶動了裡面的渦輪。一陣低沉的、充滿力量的嗡鳴聲,從廠房內傳出,腳下的大地都感到了輕微的震動。
山谷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楊富貴看了一眼那個燈泡,在萬眾矚目之下,猛地合上了手中的閘刀。
“啪!”
一道電火花閃過。
那隻懸在半空中的燈泡,鎢絲瞬間由暗轉紅,然後“噗”的一聲,迸發出了耀眼的、溫暖的、驅散了整個山谷黑暗的光芒!
“亮了!亮了!!”趙學文在水壩上又蹦又跳,激動得老淚縱橫。
王虎仰著頭,看著那片光亮,眼中映照著前所未有的神采。那不是一盞燈,那是文明,是力量,是未來。
五百名士兵靜靜地站著,光芒照在他們毫無表情的臉上,彷彿給這群冰冷的殺戮機器,鍍上了一層人性的溫度。
楊富貴沒有看那盞燈,他的目光,投向了山谷深處,那座在黑暗中靜靜蟄伏的電弧爐。
他轉過身,對王虎和趙學文說了一句。
“現在,可以開始鍊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