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巒的輪廓在天邊被勾勒成一道道深沉的剪影。
鐵桶山，到了。
它不像江南的山那般秀麗，而是以一種粗獷、蠻橫的姿態，盤踞在大地上。整座山體呈現出一種鐵青色，山勢陡峭，壁立千仞，彷彿一個巨大的、被砸扁的鐵桶，將一片廣闊的山區牢牢箍在其中。
“好地方。”王虎放下望遠鏡，嘴裡由衷地讚歎。
他眼裡沒有風景，只有地形。這地方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穀道可以出入，只要在谷口設卡，真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山裡林深樹密，溝壑縱橫，別說五百人，就是藏進去五千人，外面也休想輕易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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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爺，您這眼光，絕了。”王虎回頭，看向楊富貴。
楊富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座山。在他的視野裡，這座山不是石頭和樹木的堆砌，而是一座天然的、尚未啟動的巨大兵工廠。
隊伍停在山腳下，那五百名士兵扛著繳獲來的物資，靜默地站著，像五百尊融入暮色的雕像。他們的臉上沒有長途跋涉的疲憊，只有等待命令的平靜。
“楊爺！王爺！到了！咱們的家到了！”趙學文被人從卡車駕駛室裡攙扶下來，他腿腳發軟，臉色發白，但精神頭卻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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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自己的算盤和賬本，看著眼前的鐵桶山，兩眼放光，彷彿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堆滿了金元寶的金山。
“快，快記下來！”他扶了扶眼鏡，翻開那本嶄新的賬冊，用狼毫筆在“家底”那一頁上，顫巍巍地寫下幾個字：“基業：鐵桶山一座。”
寫完，他自己先樂了，覺得這賬記得實在是氣派。
“走吧，進去看看我們的新家。”楊富貴一揮手，隊伍開始沿著一條被野草幾乎淹沒的山路，向谷內開進。
山谷裡別有洞天。沒走多遠，就看到一片被開闢出來的平地，零零散散地建著幾十間木屋和石屋，顯然是以前土匪留下的老巢。大部分屋子已經塌了，但有幾間大的還勉強立著，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一連，二連，清掃營地，構築警戒線。”王虎立刻下令，“三連，四連，沿谷口向外五十米，建立第一道防線。五連，清點所有物資，入庫！”
“是！”
數百名士兵立刻行動起來。他們不需要監督，不需要催促，動作快得像一群工蟻。有的清理廢墟，有的砍伐樹木加固房屋，有的則扛著機槍和沙袋，在谷口險要處飛快地構築起了標準的防禦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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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看著這一切，心裡那種彆扭的感覺又上來了。他帶兵打仗，講究的是個令行禁止，可眼前這支部隊，已經超出了“令行禁止”的範-疇。他們更像是一個人掰成了五百瓣，每一個都精確地知道自己該幹甚麼，效率高得讓人心裡發毛。
“楊爺，這……這哪是安營紮寨，這是在搭積木啊。”王虎走到楊富貴身邊，咂了咂嘴。
楊富貴笑了笑，沒接話，而是帶著他朝山寨深處走去。
穿過那片破敗的匪巢，繞過一道山樑，一個巨大的、像是被巨人啃了一口的山壁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個廢棄的礦洞，洞口黑漆漆的，旁邊還散落著生鏽的鐵軌和破爛的礦車。
在礦洞不遠處，一個用石頭和黏土砌成的、足有三層樓高的巨大爐子，像個沉默的鋼鐵巨人，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它的身上佈滿了鐵鏽和裂紋，煙囪裡塞著一個巨大的鳥窩，顯然已經廢棄了很久。
“這是……”王虎的眼睛瞪大了。
“土法煉鋼爐。”楊富貴走到那座高爐前，伸手撫摸著冰冷粗糙的爐壁，“還有那座鐵礦。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家底。”
王虎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瞬間明白了楊富貴的意思。
搶來的武器，總有用完的一天。子彈打一顆少一顆。可如果能自己造……
他再回頭看那座黑漆漆的礦洞，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一個山洞，那是一座軍火庫的源頭。
就在這時，趙學文也抱著他的賬本找了過來。他先是看到了那座巨大的廢礦，然後又看到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鍊鋼爐，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了。
“楊……楊爺，”他的聲音有點發顫，“這……這玩意兒，還能用嗎？”
“修修就能用。”楊富貴說得輕描淡寫。
“修？”趙學文的調門一下子高了八度，他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嘩嘩”作響，“楊爺，這可不是修張桌子補條凳啊！要讓這爐子重新點火，得要焦炭吧？得要石灰石吧？得要人手吧？這礦洞黑燈瞎火的，進去挖礦，也得工具和火把不是？這……這每一項都是開銷！是無底洞啊！”
他指著那座鍊鋼爐，痛心疾首：“楊爺，咱們現在家大業大，可也不能這麼敗家啊！這玩意兒就是個吞金獸！咱們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家底，怕是不夠它塞牙縫的！”
王虎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剛想呵斥他，卻被楊富貴攔住了。
楊富貴看著趙學文，不急不惱，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老趙，我問你，一支三八大蓋，黑市上多少錢？”
“看成色，七八成新的，起碼五十塊大洋！要是帶刺刀，還得加錢！”趙學文想也不想就答道，這是他的專業。
“那我們自己造一支呢？”楊富貴又問。
“自己造？”趙學文愣住了。
“對。”楊富貴指了指礦洞，“鐵礦石，我們自己挖，不要錢。”他又指了指鍊鋼爐，“煉成鋼，我們自己煉，費點焦炭和人工。”最後，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圖紙，我有。技術，我懂。你說，這支槍的成本是多少？”
趙學文呆住了。他抱著算盤，腦子裡那根弦瘋狂地轉動著。
原料不要錢，技術不要錢，人工……那五百個連飯都不用吃計程車兵，算人工嗎？
他腦子裡那本舊賬本，“轟”的一聲，被徹底燒成了灰。
對啊！楊爺的演算法，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造槍，是花錢買原料，請工人，最後賣出去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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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爺造槍，原料是自己的，工人是自己的，造出來直接就是純利潤！
這已經不是“無本萬利”了，這是創世！這是憑空造物！
“我……我明白了！”趙學文的眼睛裡重新爆發出狂熱的光芒，他一把推開王虎，衝到那座鍊鋼爐前，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著那些鐵鏽。
“寶貝！這才是咱們家最大的寶貝啊！”他激動地翻開賬冊，在那頁“家底”上，用盡全身力氣，寫下了幾個大字：“萬年基業：鍊鋼高爐一座，鐵礦山一條！”
他看著這行字，又看看楊富貴，突然“噗通”一聲跪下了，抱著楊富貴的腿，老淚縱橫：“楊爺！您才是咱們家最大的‘本’啊！這筆賬，我算明白了！我以後就給您算這筆賬！算咱們怎麼用一座山，換他整個天下！”
王虎看著已經徹底瘋魔的趙學文，哭笑不得，但心裡對楊富貴，卻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楊富貴拍了拍趙學文的肩膀，讓他起來。
夜幕徹底降臨，山谷裡已經燃起了幾十堆篝火。匪巢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物資分門別類地堆放在石屋裡，谷口的防禦工事已經初具雛形，機槍掩體、散兵坑、瞭望哨，佈置得井井有條。
五百名士兵，在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工作後，並沒有休息。他們在王虎的指揮下，以班為單位，開始了最基礎的佇列和戰術訓練。月光下，五百個身影整齊劃一地做出各種戰術動作，沒有一絲聲音，只有盔明甲亮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動，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他們不需要休息，只要有命令，他們就是最高效的機器。
楊富貴沒有去管那些，他獨自一人站在那座巨大的鍊鋼爐前。
他的意識，再次沉入了系統介面。
【發現可修復工業設施：小型土法煉鋼爐（已損壞）】
【是否消耗能量進行修復與升級？】
【選項一：修復至可用狀態。預計消耗能量：500點。】
【選項二：修復並升級為‘75式’小型電弧爐。可大幅提升鍊鋼效率與鋼材質量。預計消耗能量點。】
楊富貴看著那兩個選項，目光落在了“電弧爐”三個字上。
他知道，想要餵飽他那支越來越龐大的鋼鐵洪流，光靠搶，永遠都會餓肚子。
想要讓那片鋼鐵的森林茁壯成長，就必須有自己的根。
而這座爐子，就是他扎進這個時代的第一條根。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鍊鋼爐，彷彿看到了無數把嶄新的步槍，無數門黑洞洞的火炮，甚至是一輛輛履帶轉動、炮塔昂揚的鋼鐵巨獸，從這座山谷裡，源源不斷地駛出。
“升級。”
他在心中，下達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