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城外,第十三師團的前沿陣地。
少佐野村健一放下望遠鏡,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風中傳來一股濃烈的火藥味,不是中國軍隊的劣質火藥,而是帝國陸軍制式彈藥的味道。就在一公里外,第九師團的陣地上一片狼藉,幾處工事還在冒著黑煙。
那是他們剛才炮擊的戰果。
“瘋了,都他孃的瘋了。”野村健一低聲咒罵。
昨天半夜,方面軍司令部發來一道石破天驚的命令,措辭嚴厲到近乎歇斯底里,命令他們師團,向友軍第九師團,展開“戰鬥轉進”。
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天亮之後,炮彈就開始在友軍的陣地上開花。第九師團那邊顯然也懵了,一開始只是鳴槍示警,但在第十三師團毫不留情的炮火覆蓋下,他們也開始瘋狂還擊。
曾經在同一個酒館裡喝酒吹牛的袍澤,此刻正隔著一片焦土,用機槍和步槍互相問候。
野村健一看到一個部下,正小心翼翼地給歪把子機槍更換彈板,嘴裡還唸唸有詞。他走過去,踢了那士兵一腳。
“你在幹甚麼?”
“報告少佐!”那士兵嚇了一跳,連忙立正,“我在祈禱,希望對面陣地上的不是我表哥,他是第九師團的。”
野村健一沉默了。他自己的親弟弟,就在第九師團的輜重聯隊。
他抬頭望向南京的方向,只覺得那裡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荒謬的黑氣。方面軍司令部像一個被矇住了眼睛的巨人,正揮舞著拳頭,瘋狂地砸向自己的胸膛。
***
與長江南岸的混亂與瘋狂截然相反,一支五百人的隊伍,正沿著丘陵間的隱蔽小路,向著更南方的山區悄然行進。
王虎走在隊伍裡,嘴裡叼著根草根,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他現在已經不把這五百人當人看了,他把他們當成五百把出鞘的刀。可怎麼用好這五百把刀,是個大學問。
他走到一個士兵面前,這是他指定的“一連長”,代號“一號”。
“一號,講個笑話。”王虎想試試別的溝通方式。
“長官,指令無法解析。”“一號”目不斜視,聲音平直。
“不是指令,就是……讓你高興高興。”
“‘高興’屬於非必要情緒波動,將影響戰鬥效率。是否需要遮蔽?”
王虎嘴裡的草根掉了下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人說話,是在跟城隍廟裡的泥胎說話。他洩氣地擺擺手,走到另一個士兵旁邊,掏出煙盒,遞過去一根。
“來一根?”
那士兵,代號“九十九”,看了一眼王虎手裡的香菸,然後給出了分析:“根據成分掃描,該物品含有尼古丁與焦油,長期吸食將導致肺部功能下降百分之三十,心血管系統負擔增加百分之十五。結論:有害品,建議銷燬。”
王虎悻悻地收回手,把煙塞回自己嘴裡,點上火,狠狠吸了一口。
他孃的,這兵沒法帶了。
他回頭,看到趙學文正趴在一個彈藥箱上,一手拿著賬本,一手拿著算盤,正襟危坐,像個批閱奏章的老臣。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抬著彈藥箱,走得四平八穩。
“楊爺,”王虎湊到楊富貴身邊,吐了個菸圈,“老趙這是不是魔怔了?”
楊富貴看了一眼,沒說話。
這時,前面負責偵察計程車兵悄無聲息地返回,對著王虎做了個手勢。
“有情況。”王虎立刻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精神一振。
“前方兩公里山谷,發現日軍運輸車隊,卡車十二輛,護衛兵力約一個排。看旗號,是第十三師團的。”
王虎舔了舔嘴唇,看向楊富貴。
楊富貴只是看著他。
王虎懂了。楊爺這是在考他,看他怎麼用好這五百把刀。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有任何猶豫,對著身後幾個連的指揮員,開始下達一連串簡短而精準的命令。
“一連,從左翼山坡迂迴,於座標‘甲三’位置,構築第一火力點。要求:三分鐘內完成部署,控制山谷出口。”
“二連,右翼,座標‘乙五’,構築第二火力點。要求:與一連形成交叉火力,封死車隊退路。”
“三連,正面,以班為單位,呈散兵線,于山谷入口處潛伏。聽我槍聲為號,發動突襲。”
“四連,作為預備隊,原地待命。”
“五連,保護非戰鬥人員和輜重。”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半點遲疑。四個連計程車兵像四臺精密執行的機器,瞬間化整為零,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兩側的山林。
趙學文聽到動靜,從彈藥箱上抬起頭,眼睛放光:“又有買賣上門了?”
他趕緊翻開賬本,把狼毫筆在嘴裡舔了舔,在“開銷”那一頁的空白處,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山谷裡,日軍運輸車隊正慢悠悠地前進。車上計程車兵哼著歌,完全沒意識到,死亡的羅網已經張開。
王虎趴在山谷入口的一塊巨石後面,舉起了手裡的三八大蓋。他沒有學那些士兵一樣進行復雜的彈道計算,憑的是老兵的直覺。
“砰!”
清脆的槍聲在山谷中迴盪。
車隊頭車駕駛室的玻璃應聲碎裂,司機一頭栽倒在方向盤上。
“敵襲!”
日軍的反應很快,車上計程車兵紛紛跳下車,尋找掩體。
但他們快,王虎的兵更快。
就在槍響的瞬間,山谷兩側的山坡上,同時響起了捷克式機槍的怒吼。
“噠噠噠噠——!”
兩條火鞭,從兩個完全不同的角度,精準地抽打在日軍的隊伍裡。子彈像死神的鐮刀,瞬間就將暴露在外的十幾個日軍士兵攔腰斬斷。
緊接著,山谷入口處,一百名士兵如猛虎下山,呈完美的攻擊陣型,吶喊著衝了上去。
日軍小隊長剛想組織人手用擲彈筒還擊,一枚精準的子彈就掀飛了他的天靈蓋。
這是一場屠殺。
十分鐘後,槍聲徹底平息。
王虎叼著煙,從石頭後面走出來,看著眼前的一切,手還有點抖。
沒有一發子彈是浪費的,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進攻、壓制、穿插、包圍,戰術配合得如同教科書。他甚至覺得,自己剛才的命令都是多餘的,只要說一個“打”字,他們也能做得這麼完美。
趙學文已經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戰場,他顧不上滿地的鮮血和屍體,直奔那些卡車。
“發了!發了!”他掀開一輛卡車的帆布,看到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全是嶄新的軍服和皮靴,激動得差點暈過去。
“楊爺!王爺!”他拿著賬本跑回來,聲音都在顫抖,“開銷:子彈三百二十發,手雷兩枚!家底:新增卡車十二輛,歪把子機槍四挺,三八大蓋三十五支,子彈……子彈起碼上萬發!還有軍服、罐頭、藥品……這……這他孃的是把鬼子一箇中隊的家當都給搬來了啊!”
他看著賬本上那筆巨大的“收入”,感覺幸福得快要窒息。
楊富貴沒有理會他的激動,他走到一輛卡車前,撫摸著車頭冰冷的鐵皮,又看了看遠處連綿起伏、在暮色中如同巨獸脊背的山脈。
“老趙,別算了。咱們的家,到了。”
王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地平線的盡頭,一座通體呈現出鐵灰色、山勢險峻雄奇的大山,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鐵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