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方面軍司令部。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機要室主任和那名參謀軍官,像兩隻被掐住脖子的雞,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地上,是剛剛摔碎的茶杯,白瓷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滾燙的茶水浸溼了名貴的地毯,冒著絲絲熱氣。
這是第三隻杯子。
畑俊六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沒有咆哮,沒有拔刀,甚至沒有去看那兩個嚇得面無人色的部下。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份來自當塗的電報,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譁變。
玉碎。
第九師團的旗幟。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大腦。
他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對手的牌,以為只要把第九師團這顆毒瘤死死按住,就能穩住局面,再從容地去收拾江北的爛攤子。
可他錯了。
他把所有的水都潑向了客廳,卻發現對方不僅點燃了他的糧倉,現在更是直接衝進他的臥室,當著他的面,殺了他一個衛兵,然後留下了一張寫著他另一個衛兵名字的字條。
這不是挑釁,這是羞辱。
這是在告訴他,他,華中方面軍司令官,畑俊六大將,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哈……哈哈……”
一陣乾澀、嘶啞的笑聲,從畑俊六的喉嚨裡擠了出來。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利,最後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第九師團!好一個吉住良輔!”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因為用力過猛,指節捏得發白。
“給我接第十三師團!立刻!馬上!”
機要室主任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撲向另一部電話進行轉接。
電話很快接通了。
“我是畑俊六!”他對著話筒,幾乎是在咆哮,“命令!第十三師團,立刻全員出動,向第九師團防區進行戰鬥轉進!給我把丹陽、金壇一線,圍成一個鐵桶!”
電話那頭的第十三師團師團長荻洲立兵顯然被這道命令嚇懵了,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將軍閣下……您的意思是……對第九師團進行……軍事管制?”
“不是管制!”畑俊六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命令,“是包圍!是繳械!任何試圖反抗、突圍的第九師團官兵,就地格殺,無需請示!重複一遍,格殺勿論!”
“哈伊!”荻洲立兵的聲音裡充滿了驚駭,但還是下意識地應了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畑俊六又抓起了另一部。
“接航空兵團!”
“命令!所有偵察機、轟炸機,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航長江南岸!給我盯死第九師團的每一個據點,每一條公路!發現任何大規模部隊調動,直接進行警告性轟炸!不聽警告,就給我炸平他們!”
“命令!沿江所有海軍艦艇,炮口全部轉向南岸!封鎖第九師團一切水路交通!”
一道道瘋狂的命令,從這間辦公室裡發出,像一道道閃電,劈向了整個華中方面軍的神經中樞。
機要室主任和參謀軍官已經徹底呆住了。
內戰。
方面軍內部,一場史無前例的內戰,即將在司令官閣下的一道道命令中,徹底爆發。
發完所有命令,畑俊六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子裡。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領口。
他知道,這些命令一旦執行,無論第九師團是不是真的叛亂,這支帝國最精銳的常設師團,都完了。而他這個方面軍司令官,也將在大本營的軍事法庭上,留下最恥辱的一筆。
可他沒有選擇。
那把火,已經燒到了他的眉毛。他必須砍掉自己的一條腿,才能阻止火勢蔓延到心臟。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到地圖上。他看著當塗的位置,看著那面插在偽軍軍營門口的旗幟,腦子裡瘋狂地推演著。
這支“叛軍”,搶了武器,下一步會去哪裡?
他們會去和第九師團的主力匯合嗎?還是會流竄到別的地方,繼續作亂?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來劃去,金壇、鎮江、蕪湖、南京……每一個點,都充滿了可能。
他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將手裡最後的所有籌碼,都押在了“第九師團”這個選項上。
他不知道,他真正要找的那條大魚,此刻,正逆著他所有的思路,朝著一個他地圖上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角落,悄然游去。
***
當塗以南,丘陵地帶。
一支五百人的隊伍,正沿著崎嶇的山路,無聲行軍。
“停。”
王虎抬起手,隊伍瞬間靜止。
前方不遠處,是一個日軍臨時設立的哨卡,三五個日軍圍著篝火,正在烤著甚麼東西,槍就隨意地架在一邊。
王虎回頭,看了一眼走在隊伍中間的楊富貴。
楊富貴只是抬了抬下巴。
王虎咧嘴一笑,他喜歡這種感覺。他轉過身,對著身後一個連計程車兵,做了一個簡單的戰術手勢。
“上。”
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動員,沒有詳細的計劃。
“嘩啦——”
一百名士兵,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瞬間散開,從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那個小小的哨卡。
一個正在撒尿的日軍士兵,剛解開褲子,忽然感覺背後一涼,他僵硬地回頭,只看到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和一柄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的刺刀。
“噗。”
篝火旁的日軍聽到了異響,剛想站起來,黑暗中已經撲出了十幾道黑影。
沒有槍聲,只有短促的格鬥和利刃入肉的悶響。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戰鬥結束。
王虎叼著一根茅草,慢悠悠地走了過去。一百名士兵正在高效地清理戰場,剝下日軍身上的裝備,收集槍支彈藥,連他們沒吃完的烤紅薯都揣進了懷裡。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一萬遍。
王-虎看著這一幕,心裡既是痛快,又有一絲說不出的彆扭。
這幫傢伙,太好用了。好用得……不像人。
“楊爺!王爺!賬來了!賬來了!”
趙學文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他一手抱著算盤,一手拿著那本嶄新的賬冊,激動得滿臉通紅。
“開銷:子彈零發!人員損耗:零!”他用那支上好的狼毫筆,在“開銷”那一頁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家底:新增三八大蓋五支,子彈一百二十發,手雷八枚,烤紅薯三個,水壺五個!”他翻到“家底”那一頁,手指在算盤上“噼裡啪啦”一陣狂撥,嘴裡唸唸有詞,“按黑市價,一支槍五十塊大洋,子彈一毛錢一發……乖乖,就這一分鐘不到,咱們又賺了三百多塊大洋!無本萬利!這才是真正的無本萬利啊!”
王虎看著他那副財迷的樣子,哭笑不得。
楊富貴走了過來,從一個士兵遞過來的戰利品裡,撿起一個還熱乎的烤紅薯,掰了一半遞給王虎。
“老趙,別算了。”他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輪廓,“等到了鐵桶山,有你算的。”
他把另一半紅薯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一百名已經重新列隊、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計程車兵。
“把繳獲的食物,分給老弟兄們。”楊富貴對趙學文說,“他們,還用不著吃東西。”
趙學文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那三個烤紅薯收好,彷彿那不是紅薯,是三塊金磚。
隊伍再次開動。
他們身後,是畑俊六親手點燃的、即將席捲整個長江南岸的內亂風暴。
而他們前方,是鐵桶山。
是一座等待著被喚醒的鐵礦,是一座即將燃起熊熊烈火的鍊鋼爐,是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鋼鐵時代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