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雲層，給江北的丘陵鍍上了一層金邊。
五百人的隊伍在黎明的光線中行進，像一條沉默的灰色長河。與來時不同，此刻每個人的肩上都扛著沉甸甸的“收穫”。嶄新的步槍，沉重的彈藥箱，甚至還有拆解開的捷克式輕機槍。如此負重，隊伍的行進速度卻絲毫未減，只有軍靴踏地的聲音，匯成一片單調而又令人心悸的節拍。
王虎走在隊伍前列，一夜未眠，精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好。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士兵的面孔在晨光下依舊冷峻，扛著足以壓垮一個壯漢的裝備，卻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一絲紊亂。
他的目光轉向隊伍後方，趙學文正被兩個隊員架著，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可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些被士兵們扛在肩上的武器彈藥，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
“楊爺，”王虎湊到楊富貴身邊，壓低了聲音，“老趙他……沒事吧？看著跟中了邪似的。”
楊富貴看了一眼趙學文，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他沒中邪，他是悟了道。”
此時，趙學文掙脫了隊員的攙扶，踉蹌著撲到一名扛著兩箱子彈計程車兵面前。他伸出顫抖的手，像撫摸稀世珍寶一樣，在那冰冷的鐵皮彈藥箱上摸了又摸。
“好傢伙，好傢伙……”他喃喃自語，然後猛地抬起頭，看著那名代號為“二百五”計程車兵，急切地問道：“這位……這位壯士，你貴姓？哪個部隊的？我得給你記上一功，回頭找楊爺領賞！”
“二百五”目不斜視，嘴唇動了動，吐出平直的音節：“代號二百五。無部隊歸屬。無需獎賞。”
趙學文愣住了。他扭頭又問旁邊一個扛著機槍計程車兵：“那你呢？兄弟，你這機槍……”
“代號三百一。任務為搬運物資。無個人需求。”
趙學文徹底懵了。他抱著自己的寶貝算盤，感覺半輩子建立起來的賬房邏輯正在一寸寸崩塌。他快步追上楊富貴，一張臉都快皺成了苦瓜。
“楊爺，這……這賬不對啊！”他急得直跺腳，“我這賬房當了一輩子，出入庫都得有明細。誰領了，誰用了，損耗多少，戰功幾何，都得一筆一筆記下來。可他們……他們沒名字，不要錢，連功勞都不要。我這賬本……第一頁該怎麼寫？”
他把那本準備用來記錄“新家業”的嶄新賬冊攤開，上面的第一頁，空空如也，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楊富貴停下腳步，整個隊伍也隨之瞬間靜止。他從趙學文手裡拿過那本賬冊，又拿過他那支上好的狼毫筆，在第一頁上寫下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家底。”
然後，他翻到第二頁，又寫下兩個字：
“開銷。”
他把賬冊和筆還給趙學文，平靜地開口：“老趙，從今天起，你的賬本就這麼記。第一頁，記我們搶來多少東西，這是我們的家底。第二頁，記我們殺了多少鬼子，這是我們的開銷。”
趙學文呆呆地看著那兩頁紙，嘴巴慢慢張開。
楊富貴拍了拍他的肩膀：“至於人頭賬，功勞簿，撫卹金……這些都不需要了。你只要算好，我們用多少顆子彈，能換一個鬼子師團的覆滅，就行了。”
趙學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手裡的賬本，又看看那五百名沉默計程車兵，再看看遠處那片廣袤的土地。他腦子裡那根最精明的算盤弦，“啪”的一聲，斷了。隨即，一種全新的、更加宏大、也更加瘋狂的演算法，在他的腦海裡轟然建立。
是啊，甚麼出入庫，甚麼功勞簿。這支軍隊，本身就是楊爺的“家底”。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去“開銷”掉敵人。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趙學文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將那本新賬冊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那才是世間最珍貴的寶典。“楊爺，這筆賬，我能算！我一定能給您算得清清楚楚！”
那股盤踞在他身上多年的賬房先生的猥瑣氣，在這一刻，被徹底洗刷乾淨。他的腰桿，前所未有地挺直了。
王虎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是感慨萬千。他走到楊富貴身邊，神情嚴肅起來：“楊爺，貨是搶到了。可我們現在這麼大一支隊伍，目標太明顯。總在蘆葦蕩裡打轉不是個事兒。我們得有個家。”
“沒錯，是該安家了。”楊富貴從懷裡拿出地圖，在地上鋪開。他的手指，越過了富庶的平原，越過了縱橫的河網，最終，落在了長江南岸，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區。
那片區域，在地圖上只有一個不起眼的名字——鐵桶山。
“這裡，”楊富貴的手指在“鐵桶山”三個字上重重點了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以前是土匪窩，後來被鬼子剿過一次，現在基本上是三不管地帶。最關鍵的是，山裡有座廢棄的鐵礦，還有個小型的土法煉鋼爐。”
王虎的眼睛瞬間亮了。鍊鋼爐！這意味著甚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您的意思是……”
“我們不光要搶，我們還要自己造。”楊富貴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五百名士兵，“他們是最好計程車兵，就要用最好的武器。鬼子的三八大蓋，只是過渡。我要讓他們的手裡，都換上我們自己的東西。”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地圖，看到了鐵礦裡烏黑的礦石，看到了鍊鋼爐裡熊熊的烈火。
一個更加宏大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他要的，不只是一支軍隊，他要的是一個能自我迴圈、能不斷升級的戰爭機器。鐵桶山，就是這個機器的心臟。
“命令！”楊富貴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王虎猛地立正。
“全軍轉向，目標，鐵桶山。沿途清理掉所有日偽軍的哨卡和據點，把他們的裝備，都給我變成我們賬本上的‘家底’。”
“是！”王虎的吼聲，在山谷間迴盪。
五百人的隊伍，再次開動。他們的方向不再是藏身的蘆葦蕩，而是長江以南，那片沉寂的群山。
他們不再是“魅影”。
從這一刻起，他們是一支要去佔山為王，要去建功立業的軍隊。
而此時的南京，方面軍司令部。畑俊六一夜未眠，他看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記為“六合”的紅色區域，又看了看長江南岸那片被他死死按住的第九師團的防區，眼中佈滿了血絲。
一個參謀軍官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將軍閣下！當塗……當塗急電！”
畑俊六的眼皮跳了一下。
“念。”
“駐守當塗的靖綏軍錢四海營……昨夜發生譁變！與我駐軍小隊發生激烈交火，我軍小隊……全員玉碎！軍營武庫被洗劫一空！現場……現場發現第九師團步兵第三十五聯隊的旗幟！”
“啪！”
畑俊六手中的茶杯，應聲落地。
這是第三隻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