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五分。
當塗縣城像一頭沉睡的黑豬,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鼾聲。城牆上,偽軍哨兵的腦袋一點一點,幾乎要磕在懷裡的漢陽造上。他不知道,在他腳下的陰影裡,數百個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已經無聲地貼近了城牆。
王虎趴在一處土丘上,手裡舉著望遠鏡。他的身邊,是楊富貴和抱著算盤瑟瑟發抖的趙學文。
“楊爺,這幫弟兄……真能行?”趙學文的牙齒在打顫,他不是怕,是激動。五百個空麻袋,馬上就要去裝金子了,他這個掌櫃的比誰都緊張。
楊富貴沒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
王虎放下望遠鏡,對著腕上的手錶,當秒針與十二點重合的瞬間,他抬起的手,猛然揮下。
沒有訊號槍,沒有吶喊。
行動的開始,是絕對的死寂。
武庫,是當塗的心臟。
八名守衛,四名日軍,四名偽軍,圍著一盆炭火打著瞌睡。一個偽軍班長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在縣城相好的那個姑娘有多水靈,引得幾個同伴發出猥瑣的低笑。
他沒注意到,身後三米高的紅磚牆上,悄無聲息地探出了十幾個腦袋。
他們就像一群沒有實體的幽靈,手腳並用,沿著磚縫攀爬,落地時連一片塵土都未曾驚動。
偽軍班長正說到興頭上,忽然感覺脖子一涼。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摸,卻發現自己的腦袋已經不聽使喚,眼前的炭火盆和同伴的臉,正在一個奇怪的角度飛速旋轉。
這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念頭。
“噗。”“噗。”“噗。”
一連串極其輕微的、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在炭火的噼啪聲中一閃而過。
八名守衛,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裡,全部被抹了脖子。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就軟軟地倒了下去,鮮血被冰冷的泥地迅速吸收。
兩個士兵上前,一人一邊,精準地撬開了武庫沉重的大鎖。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像一場幻覺。
王虎在望遠鏡裡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帶了一輩子兵,自認甚麼樣的精銳都見過,可眼前這支部隊,已經不能用“精銳”來形容。
他們是……怪物。
與此同時,日軍獨立營房。
五十名日軍士兵正在夢鄉里回味著清酒和女人的味道。他們的營房是磚木結構,門窗都從裡面插著。
三連的一百名士兵,如同一百隻壁虎,悄無聲息地貼滿了營房的四壁。
他們沒有選擇破門,那會發出巨大的聲響。
“一百零一”對著幾個士兵做了個手勢。那幾人立刻從背囊裡掏出浸了油的棉布團,精準地塞進營房所有的窗戶縫隙和門縫裡。
然後,另外幾人拿出了幾個水壺。
水壺裡裝的不是水,是煤油。
煤油順著棉布,被無聲地灌進營房內部。刺鼻的氣味開始在封閉的空間裡瀰漫。
一個被尿憋醒的日軍士兵揉著眼睛坐起來,他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剛想開口喊人,營房的四扇窗戶,在同一瞬間被從外面猛地撞碎。
“嘩啦!”
十幾個黑影閃電般撲了進來。
緊接著,是房門。厚重的木門被七八個人用身體合力撞開,巨大的撞擊聲中,更多的黑影湧入。
那個剛睡醒的日軍士兵還沒看清來人的模樣,一柄刺刀就從他的喉嚨裡穿了過去。
整個營房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睡在通鋪上的日軍,在睡夢中就被結果了性命。少數反應過來的,剛抓到枕邊的步槍,就被三四個黑影撲上來,亂刀分屍。
沒有槍聲,只有刺刀入肉的悶響和臨死前被捂住嘴巴的嗚咽。
不到五分鐘,營房裡的聲音徹底消失。
一百名士兵悄然退出,只留下滿屋的屍體和濃重的血腥味。一個士兵在離開前,將一個點燃的火摺子,扔進了那片浸透了煤油的地面。
“呼——”
大火轟然燃起,瞬間吞噬了整座營房。
偽軍的營房裡,營長錢四海正摟著新納的小妾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驚醒。
“誰他孃的扔石頭砸老子房頂!”他罵罵咧咧地爬起來。
緊接著,院子裡傳來一聲淒厲的吶喊,是日語。
“敵襲!敵襲!三號兵舍的都是叛徒!”
錢四海一個激靈,睡意全無。三號兵舍?那不是他表弟帶的連嗎?
他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個方向又傳來一聲中文吶喊。
“一號兵舍的跟日本人勾結了!弟兄們,抄傢伙啊!”
“砰!”
一聲槍響,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整個偽軍軍營瞬間炸了鍋。士兵們衣衫不整地從營房裡衝出來,根本分不清敵我,只看到黑影幢幢,聽到四面八方都是喊殺聲。
“他孃的,反了!都反了!”
“打死那幫狗日的!”
被不同番號挑撥的偽軍,在黑暗中紅了眼,互相舉起了槍。一時間,槍聲大作,整個軍營亂成了一鍋粥。
趙學文趴在土丘上,看著那片亂糟糟的槍火,激動得直拍大腿。
“妙啊!楊爺,這招‘借刀殺人’,不,這是讓他們自己殺自己!省了多少子彈!這賬……這賬算得太精了!”
城牆上,五連計程車兵如鬼魅般沿著牆根移動。
一個打哈欠的哨兵,剛張開嘴,一隻手就從後面死死捂住,另一隻手裡的匕首,精準地從他後心捅了進去。
屍體被悄無-聲息地拖進黑暗。
不到十分鐘,從東門到北門,城牆上的所有流動哨和固定哨,全部被清除。
沉重的城門,被緩緩拉開一道縫隙。
“楊爺,都妥了。”王虎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十五分鐘。
僅僅十五分鐘,一座縣城的防禦體系,就這麼土崩瓦解了。
“開始吧。”楊富貴平靜地看著那座已經亂起來的縣城。
王虎轉身,對著身後那片沉默的黑暗,打了個手勢。
“嘩啦——”
早已待命計程車兵們,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湧向洞開的城門。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武庫。
他們沒有去參與那場混亂的槍戰,而是組成了一條長達數百米的人鏈,從武庫門口,一直延伸到城外。
一箱箱步槍,一箱箱子彈,一挺挺輕機槍,被飛快地傳遞出來。
趙學文再也忍不住了,他連滾帶爬地衝了下去,撲到“貨物”旁邊,像個守財奴一樣,撫摸著那些冰冷的鐵傢伙,嘴裡唸唸有詞。
“漢陽造,八成新,一百二十條一箱……捷克式,帶兩個備用彈匣……乖乖,還有兩門小鋼炮!發了!這次真的發了!”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大火還在燃燒,槍聲漸漸稀疏。
王虎帶著兩個人,走到了偽軍軍營的門口。他從懷裡掏出一面旗幟,用力展開。
旗幟上,是日軍第九師團步兵第三十五聯隊的徽記。
他將旗杆,狠狠地插在了營門口的石獅子上。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對著那座混亂的縣城,咧嘴一笑。
“走了,回家。”
五百人的隊伍,來時空手,去時滿載。他們再次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當塗縣城裡沖天的火光,和那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證明著昨夜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