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灑在無聲行軍的隊伍上。
五百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在江北的丘陵與田埂間高速穿行。沒有腳步的雜亂，沒有疲憊的喘息，甚至連衣袂摩擦的聲音都微弱得彷彿與風融為一體。只有五百雙軍靴踏在泥土上，匯聚成一種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沙沙”聲，像是潮水在不斷上漲。
王虎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腰桿挺得筆直。他從未有過如此奇特的帶兵體驗。他不需要回頭去看，就知道隊伍的陣型沒有一絲一毫的散亂。他不需要下達“保持肅靜”的命令，因為這支隊伍根本就不會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一張張冷峻而相似的臉龐，一雙雙空洞而銳利的眼睛。他們不是在行軍，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遞向敵人的咽喉。
“停。”王虎抬起右手。
“譁——”五百人的隊伍，在同一瞬間停下腳步，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王虎走到一個士兵面前，這是他指定的五連連長，代號“一百零一”。
“報告你的位置。”
“報告長官，我部位於東經120度34分，北緯31度52分，距離目標當塗縣城十三公里。按當前速度，預計兩小時後抵達預定攻擊位置。”“一百零一”的聲音平直，像是在背誦教科書，但報出的資料卻精準得讓王虎眼皮一跳。
“你……你怎麼知道經緯度的？”
“根據北極星高度、月相及行軍時間綜合計算得出。”
王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手下最優秀的偵察兵，也得藉助地圖和指北針，折騰半天才能估算出個大概。而眼前這個人，不，這臺機器，僅憑肉眼和大腦，就給出了一個堪比炮兵測繪員的答案。
他拍了拍“一百零一”的肩膀，肌肉堅硬如鐵。他想說句“幹得不錯，兄弟”，但看著對方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跟他們，說不了這些。
他轉身走向隊伍後方，那裡，趙學文正被兩個隊員半架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寶貝算盤用布包著，死死地抱在懷裡，像抱著個親兒子。
“楊爺，這……這幫弟兄，是鐵打的嗎？”王虎湊到楊富貴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驚歎和一絲……困惑。“不用休息，不用喝水，跑起來比兔子還快。我感覺我不是在帶兵，是在趕著一群……一群狼。”
“他們是刀，你就是磨刀石。”楊富貴看著遠處當塗縣城的方向，“能不能把他們磨得更鋒利，就看你的本事了。”
王虎深吸一口氣，胸膛裡那股豪氣又湧了上來。沒錯，刀就是用來殺人的。管他是甚麼做的，好用就行！
“老趙，你怎麼樣？”王虎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趙學文。
“不……不行了……”趙學文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我這把老骨頭，比不上楊爺和你們。我……我算出來了。”
“算出來甚麼了？”
趙學文的眼睛瞬間亮了，他開啟懷裡的布包，露出那個油光鋥亮的算盤，手指在上面“噼裡啪啦”一陣撥弄，整個人都來了精神。
“我算過了！偽靖綏軍一個營，滿編五百人，就算吃空餉，打個八折，也有四百人。日軍一個加強小隊，五十人。總共四百五十人。武器按人手一支‘漢陽造’算，就是四百五十條長槍。一個營，起碼得有六挺捷克式輕機槍。小鬼子那邊，歪把子也得有兩挺。子彈，按一個基數算，每條槍一百五十發，這就是……六萬七千五百發！這還不算手榴彈和倉庫裡的庫存！”
趙學文越算越興奮，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財迷見到金山時的紅光滿面。
“咱們這五百人，等於五百個空麻袋。這一趟進去，出來的時候，每個麻袋都裝得盆滿缽滿！咱們這是……這是去進貨啊！楊爺，這筆買賣的利潤，起碼是百分之一萬！不！是無本萬利！”
王虎看著他那瘋魔的樣子，哭笑不得。別人是大戰在即，磨刀霍霍。這傢伙倒好，已經開始盤點戰利品了。
隊伍繼續前進。兩個小時後，當塗縣城那低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原地隱蔽！”王虎一聲令下，五百人的隊伍如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路邊的溝壑與樹林，與黑暗渾然一體。
“二號，三號，四號，五號，前去偵察。城東、城西、軍營、武庫，我要所有哨卡的精確位置、換防時間、火力配置。半小時後，回來報告。”王虎點了四個士兵的名字。
“是！”四道黑影應聲而出，如同四隻敏捷的獵豹，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半小時，分秒不差。
四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隊伍裡。
“報告長官，城東門守衛十二人，偽軍，配備十支漢陽造，一挺捷克式，沙袋工事。巡邏隊每十五分鐘一次，六人一隊。”
“報告長官，城西軍營……兵舍三座，品字形排列。偽軍營部在中間，日軍小隊在左側獨立營房。軍營正門雙崗，營內有三處流動哨……”
“報告長官，武庫位於軍營東北角，獨立院落，紅磚牆，高三米，牆頭有碎玻璃。守衛八人，四名日軍，四名偽軍。兩小時一換防，下一次換防時間是凌晨四點整。”
四個人，四份報告，將整個當塗縣城的防禦部署，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剖析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個士兵，甚至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了一副極其精準的軍營平面圖，連廁所在哪個旮旯都標了出來。
王虎看著那副地圖，手心開始冒汗。他徹底服了。這已經不是偵察了，這是掃描！
“楊爺，”他回頭看向楊富貴，眼神裡已經沒有了任何疑問，只剩下絕對的執行力，“怎麼打，您下令吧！”
楊富貴蹲下身，看著地上的那副簡易地圖。他的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
“我們的目標是武器，不是人命。所以，動靜要小，速度要快。”
他指著地圖上的武庫：“這裡是核心。我要你們用十五分鐘，拿下這裡，不許走漏一個活口。”
他的手指又移到日軍小隊的營房：“這裡是最大的威脅。拿下武庫的同時，另一隊人，把這裡給我圍死。我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天亮之前，裡面不能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來。”
最後，他的手指點在了偽軍的營房和城門上。
“至於他們……”楊富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製造混亂，讓他們自相殘殺。然後，開啟城門，把我們‘進’的貨，大搖大擺地運出去。”
“明白了！”王虎的眼睛裡燃起了火焰，“先取首級，再斷其臂，最後攪亂它的五臟六腑！”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五百雙冰冷的眼睛。
“一連、二連，目標武庫！三連，圍殺日軍營房！四連，衝擊偽軍兵舍，記住，只要亂，不要命！五連，控制城牆，清除哨卡，開啟城門！”
“其餘人，跟我來！”王桐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面準備好的，第九師團步兵第三十五聯隊的旗幟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咱們不光要搶，搶完了，還得給主人家留個名號。告訴他們，是誰‘借’走了這批傢伙。”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
夜色最濃，人最睏倦的時候。
數百個黑影，從藏身的溝壑中悄然站起。他們手中沒有任何武器，但他們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們像一群沉默的死神，悄無聲息地撲向了那座還在沉睡中的縣城。
磨刀石已經備好，刀鋒，即將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