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窪地，死一般寂靜。
那一聲沉悶如雷的捶胸聲，還在王虎的耳膜裡迴響。他跪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涼的泥土，身體裡每一滴血都在因為亢奮而燃燒。
神蹟。
除了這兩個字，他想不到任何詞彙來形容眼前的一切。他甚至不敢抬頭再去看楊富貴一眼，生怕那一眼會褻瀆了神明。
楊富貴從王虎身邊走過，他走得很慢，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五百名士兵依舊單膝跪地，紋絲不動，他們的目光隨著楊富貴的腳步而移動，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聚焦。
“都起來吧。”楊富貴的聲音很平靜。
“嘩啦——”
五百人，連同王虎、刀疤臉，在同一時刻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音。
王虎站直身體，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氣息的冷空氣，這才敢抬眼打量自己面前的這支“軍隊”。
他走到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士兵面前，那士兵的身高、體型，竟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王虎伸出手，在那士兵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肌肉堅硬如鐵。
他又去看那士兵的眼睛，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眸子，空洞，卻又像鷹一樣銳利，彷彿隨時可以鎖定目標，然後致其於死地。
“你叫甚麼名字？”王虎試探著問。
那士兵目不斜視，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一號。”
聲音平直，沒有語調。
王虎又轉向他旁邊的人：“你呢？”
“二號。”
“你呢？”
“三號。”
王虎的心臟狠狠一抽。他明白了，這些人沒有名字，只有代號。他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人，他們是武器，是為戰爭而生的工具。
他猛地轉身，看向楊富貴，眼神裡的狂熱幾乎要溢位來：“楊爺，我……”
“他們現在是你的兵。”楊富貴打斷了他，“我只有一個要求，讓他們活下去，讓他們殺更多的人。”
“保證完成任務！”王虎猛地一個立正，吼聲震得蘆葦葉子簌簌作響。
他不再遲疑，一個軍人最原始的本能被徹底激發。他像一頭巡視狼群的頭狼，在這五百人的方陣前來回踱步，目光如刀，審視著每一個細節。
“以你為基準，十人一列，向後看齊！”他隨手指著“一號”。
“譁！”
沒有任何遲疑，方陣瞬間變化，五十個整齊的縱隊出現在眼前。
“第一、第二縱隊出列！組成警戒哨，以窪地為中心，向外擴散五百米，構築環形防線！發現任何活物，格殺勿論！”
“哈伊！”
二十名士兵立刻脫離佇列，身形如鬼魅，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四周的蘆葦蕩中。他們的動作，快、準、狠，彼此間的配合天衣無縫，彷彿演練了千百遍。
王虎看得眼皮直跳。這他孃的哪裡是新兵，這分明是位元戰隊還精銳的殺神！
就在王虎開始整編部隊時，癱坐在地上的趙學文，終於回過神來。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撿起心愛的算盤，不顧一切地衝到楊富貴面前。
他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抱著算盤的手都在抖。
“楊爺！楊爺！”他聲音都變了調，“這……這五百個……不是，五百一十二個……不對，剛才出去了二十個，還剩四百九十二個……楊爺，這兵……他們……他們要吃飯嗎？”
這是作為一個賬房先生，最本能的疑問。
楊富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四個字：“不飢不渴。”
趙學文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手裡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陣亂響。
“不……不吃飯？”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那……那軍餉呢？要不要發軍餉？撫卹金呢？這要是……這要是戰損了……”
“不死不傷，無需軍餉。”
“轟！”
趙學文的腦子徹底炸了。
不吃飯，不領錢，還不會死？
他抱著算盤，呆立當場，嘴裡反覆唸叨著：“無本的買賣……不，這連本都不要……這是創世神啊……這利潤……這利潤沒法算了啊……”
他突然覺得，自己懷裡這個能算清天下賬目的寶貝算盤，在楊爺面前，簡直就是個兒童玩具。
刀疤臉一直站在旁邊，他沒有王虎的激動，也沒有趙學文的失態。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那些士兵，看著他們整齊的佇列，看著他們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刺刀。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孤單。
“楊爺，”王虎整編完隊伍，快步走了回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部隊已經分成了五個連，每連一百人，剩下的作為直屬警衛排。這幫兔崽子……不，這幫弟兄，簡直是天生的戰士！只要有武器，別說一個當塗縣城，就是殺進南京城，我都敢幹！”
說到這，他的興奮勁兒又褪去了一半。
“可……咱們沒那麼多傢伙啊。”他撓了撓頭，有些發愁，“咱們‘魅影’那點家底，撐死武裝一個排。這五百號人，赤手空拳，總不能用牙咬吧？”
趙學文也反應過來，立刻湊上前：“對啊楊爺！兵不花錢，可傢伙要錢啊！五百條三八大蓋，那得多少大洋？還有子彈，手榴彈，機槍……這……這可是一大筆開銷！咱們那點本錢，怕是不夠啊！”
他剛剛被燒大的格局，瞬間又被拉回了柴米油鹽的現實。
“誰說要用錢買了？”楊富貴笑了。
他看向王虎，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張地圖上。
“當塗縣城，駐紮著偽靖綏軍一個營，外加日軍一個加強小隊。他們的倉庫裡，武器彈藥，足夠我們武裝這五百人，甚至還有富餘。”
王虎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明白了。
之前的計劃，攻佔當塗，是為了栽贓陷害第九師團。
而現在，這個計劃，多了一個更重要，也更實際的目的——搶裝備！
“我明白了！”王虎一拍大腿，“咱們這是去‘零元購’！不，是去收繳‘叛軍’的物資！”
“讓弟兄們準備一下。”楊富貴將地圖收好，“天亮之前，我們出發。這次，我們不光要留下一面第九師團的旗子。”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支已經初具規模的隊伍，聲音裡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們還要讓畑俊六知道，長江以南，出現了一支比第九師團，更讓他頭疼的‘亂軍’。”
夜色下，五百人的隊伍悄然集結。他們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但那整齊的步伐，那沉默的氣勢，卻比任何鋼鐵洪流都更具壓迫感。
王虎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腰桿挺得筆直。他感覺自己不是要去執行一次偷襲任務，而是要去進行一場盛大的閱兵。
他的身後，跟著的不是十幾人的游擊隊，而是一個即將震驚整個華中戰場的，幽靈師團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