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方面軍司令部。
夜已經深了，機要室主任卻毫無睡意。他像一尊石像，守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的電話機安靜得像一口棺材。自從那封來自“特高課專案組”的殺人電報之後，司令部的空氣就變得古怪起來。畑俊六將軍不再輕易發怒，也鮮少召見部下，他只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地圖一看就是一整天。
這種平靜，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人感到恐懼。
突然，桌上的電話機發出刺耳的鈴聲，像一聲尖叫劃破了死寂。
主任一個激靈，猛地抓起聽筒。
“莫西莫西！”
聽筒裡傳來的不是清晰的彙報，而是一片嘈雜的、夾雜著電流聲的驚呼和嘶吼。
“……爆炸！江北……天亮了！！”一個聲音在聲嘶力竭地喊著，隨即又被更大的混亂聲淹沒。
主任的心猛地一沉。江北？
緊接著，另一部電話，第三部電話，幾乎在同一時間瘋狂地響了起來。每一個電話裡傳來的，都是同樣混亂而驚恐的內容。
“六合！是六合的方向！”
“不是空襲！是從地面上炸開的！”
“火……火把天都燒紅了！”
主任的臉色變得慘白，他丟下電話，連軍帽都忘了戴，瘋了一樣衝向走廊盡頭那間永遠亮著燈的辦公室。
他甚至忘了敲門，一把推開厚重的木門。
“將軍閣下！”
畑俊六沒有睡。他穿著整齊的軍服，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擺著那張攤開的長江下游作戰地圖。
桌角，放著兩隻杯子。一隻是盛過冷咖啡的，另一隻，是他剛剛喝過的，還帶著餘溫的茶杯。
他沒有看驚慌失措的機要室主任，目光依舊膠著在地圖上。彷彿那上面有某種魔力，吸走了他全部的靈魂。
“江北，六合，”主任喘著粗氣，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我們的後勤總倉庫……發生了劇烈爆炸！具體情況……不明！”
畑俊六的身體，沒有任何動作。
他沒有像主任預想的那樣站起來，沒有暴怒，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雕。
辦公室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抽乾了。主任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他寧願看到將軍拔出軍刀砍了自己，也不願面對這死神般的寂靜。
就在這時，一個參謀軍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用最高優先順序發來的電報。
“將軍閣下！六合……六合‘特別巡查團’急電！”
這份電報，像一根針，刺破了凝固的空氣。
畑俊六終於動了。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色。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用乾澀的、幾乎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
“念。”
“哈伊！”參謀軍官展開電報，用顫抖的聲音念道：
“‘職部奉命調查六合倉庫一案，已將有重大貪腐嫌疑之負責人岡村寧次控制。然，在我部即將深入核查賬目之際，C區糧倉發生劇烈爆炸，火光沖天，整個倉庫區已成一片火海！’”
唸到這裡，參蒙軍官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經初步判斷，此係岡村之同黨為毀滅罪證，悍然發動之恐怖破壞！其用心之險惡，手段之酷烈，令人髮指！職部正在全力配合六合憲兵隊，封鎖全城，搜捕亂黨！然事態已遠超職部控制範圍，懇請方面軍司令部立刻接管，並派出重兵，徹查此案，以慰帝國忠魂！’”
電報唸完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機要室主任和那個參謀軍官，都低著頭，不敢去看畑俊六的臉。
這封電報，來得太“及時”了。它完美地解釋了爆炸的原因——內鬼銷燬證據。它完美地撇清了自己的責任——我們是來查案的，不是來看倉庫的。它甚至還反過來，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命令”方面軍司令部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天衣無縫。
畑俊六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邊。他不需要望遠鏡，就能看到江北那片被映成橘紅色的夜空，像一道巨大而猙獰的傷口。
金壇。丹陽。
他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注意力，他佈下的天羅地網，他親自簽發的通緝令，他為了穩住內部而犧牲掉的吉住良輔和第九師團……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在了長江以南。
他以為敵人在他的客廳裡放火，他把所有的水都潑向了客廳。
卻沒發現，敵人真正的目標，是他後院的糧倉。
那封來自“特高課專案組”的報告，那條關於“侯天雄”的線索，那個被坂田殺死的渡邊……原來全都是誘餌。
一個把他死死按在長江南岸，讓他眼睜睜看著江北起火的誘餌。
這個對手，根本不是在跟他下棋。
而是在肢解他。
一片一片，從容不迫地，把他這個方面軍司令官，連同他引以為傲的方面軍，一起肢解。
他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徹底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巨大恐懼。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隻杯子上。
第一隻杯子，他因為金壇的火，與吉住良輔決裂。
第二隻杯子，他因為丹陽的亂，被迫砍向自己的臂膀。
現在，第三把火燒了起來。
他緩緩地伸出手，伸向了桌上的第三樣東西——一隻空著的水晶菸灰缸。
機要室主任和參謀軍官下意識地一哆嗦，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石破天驚的碎裂聲。
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看到畑俊六的手，停在了菸灰缸的上方。那隻手在微微地顫抖，卻最終沒有拿起來。
他沒有力氣了。
憤怒，需要一個明確的目標。而現在，他的目標是一團迷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在哪裡。他只知道，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收回手，身體晃了一下，重重地坐回椅子裡。
那一瞬間，他彷彿蒼老了二十歲。
“給海軍發電。”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封鎖……長江。從上游到入海口，全面封鎖。”
“將軍閣下？”機要-室主任以為自己聽錯了。全面封鎖長江？這是何等瘋狂的命令！
“一隻船，一塊木頭，一片樹葉……”畑俊六看著窗外那片妖異的紅光，喃喃自語，像是在說夢話，“……都不許過江。”
他要用一張網，去撈一滴水。
辦公室裡，再也沒有人說話。
機要室主任看著 slumped 在椅子裡的司令官，第一次覺得，這位曾經統率千軍萬馬、讓整個中國戰慄的大將，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
而他的對手，甚至還沒有坐上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