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物產商行的二樓，空氣像是凝固的膠水，粘稠而沉悶。
王虎已經換回了那身筆挺的大佐軍服，但他沒有了白天在倉庫時的囂張，只是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腳下的馬靴踩著新鋪的木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單調聲響。這聲音，像一把鈍刀，一下下磨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刀疤臉坐在門邊的椅子上，一遍遍地擦拭著他的配槍，槍管被他用絨布擦得能映出人影。
趙學文則抱著他的寶貝算盤，縮在角落的太師椅裡，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窗外倉庫區的方向。他沒有撥弄算盤，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這筆“買賣”，已經超出了他算盤上所有珠子能計算的範疇。他只是覺得心慌，像是守著一口即將噴發的油井，既期待，又恐懼。
屋裡唯一鎮定的人，是楊富貴。
他坐在主位上，手裡依舊捧著那本線裝書，面前的茶已經續過第三道，熱氣氤氳，模糊了他平靜的臉。
“楊爺，”王虎終於忍不住了，他停下腳步，聲音裡帶著一絲焦躁，“這‘消毒粉’，到底甚麼時候起效？這都過去大半天了，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別是個啞炮吧？”
楊富貴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開口：“那東西，叫三硝基苯酚。遇水後，會緩慢反應，釋放熱量。當熱量積聚到一定程度，就會……很熱鬧。”他翻過一頁書，補充道，“別急，是藥三分毒，總要給它一點發作的時間。”
王虎聽得一知半解，但“很熱鬧”三個字讓他精神一振。他走到窗邊，學著楊富貴的樣子，眯起眼睛看向遠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街上的燈火漸漸稀疏，巡夜的偽軍打著哈欠走過，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一切都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就在王虎的耐心即將耗盡時，異變陡生。
先是一陣極低沉的，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響。緊接著，趙學文坐著的那張太師椅，猛地跳了一下。
“地震了？”他下意識地抱緊了算盤。
話音未落，一道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那光芒是如此刺眼，以至於商行二樓的房間裡，剎那間亮如白晝。
所有人都被這道光晃得閉上了眼。
下一秒，驚天動地的巨響，才姍姍來遲。
“轟——！！！！！”
那不是一聲爆炸，而是一連串，彷彿成千上萬噸炸藥在同一時間被引爆。整個六合縣城，都在這聲巨響中劇烈地顫抖。關東物產商行二樓的窗戶，連同窗框，在一瞬間被無形的衝擊波震得粉碎，玻璃碎片混著木屑，暴雨般射入屋內。
趙學文被一股氣浪掀翻在地，他顧不上爬起來，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窗外。
那裡，在C區倉庫的方向，一朵巨大無匹的火雲，正翻滾著、咆哮著，沖天而起。那火雲的底部是刺目的白，頂部則是濃重的橘紅，邊緣翻滾著黑色的濃煙，像一朵盛開在地獄裡的死亡之花。無數燃燒著的麻袋、木板、糧食，被巨大的氣浪拋上數百米的高空，再如同流星火雨般四散落下。
整個六合的夜空，都被這恐怖的火光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我……的……娘……啊……”刀疤臉手裡的槍都差點掉在地上，他看著那朵蘑菇雲，喃喃自語，“這……這是把火山給點著了？”
王虎站在破碎的視窗，狂風吹得他的軍大衣獵獵作響。他沒有躲閃，任由玻璃渣劃過臉頰，留下一道道細小的血痕。他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極致的、顫慄般的興奮。他的臉上，映著那沖天的火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露出了一個瘋狂而快意的笑容。
這，就是力量。
一種能讓天地變色，能讓萬人恐懼的力量。
這比扮演甚麼“佐藤大佐”，比羞辱岡村寧次，要過癮一萬倍！
角落裡，趙學文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沒去管自己摔疼的屁股，也沒去管滿地的狼藉，只是痴痴地望著那片火海，手裡的算盤無意識地撥動著。
“燒了……全燒了……一個師團的糧食……這得是多少錢……這筆賬……這筆賬……”他算不出來，他腦子裡那杆最精明的算盤，第一次徹底失靈了。他只知道，這把火帶來的“利潤”，是一個他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數字。
就在這時，楊富貴緩緩合上了手裡的書，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在這震耳欲聾的爆炸餘音和滿城沸騰的喧囂中，這聲輕響，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他站起身，走到破碎的視窗，與王虎並肩而立。火光映著他平靜的側臉，他的眼神裡沒有興奮，也沒有驚駭，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外科醫生解剖屍體般的審視。
“藥效不錯。”他淡淡地評價道。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了淒厲的剎車聲和瘋狂的砸門聲。
“開門！快開門！佐藤大佐閣下！！”是憲兵隊長田中，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調，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王虎猛地回頭，看向楊富貴。
楊富貴對他，微微頷首。
王虎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雷霆般的暴怒和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猛地轉身，一腳踹開已經搖搖欲墜的房門，大步流星地衝下樓去。
“八嘎呀路！！！”
他衝到樓下，一把揪住剛衝進門的田中的衣領，將他肥胖的身體整個提了起來。
“田中！這就是你保證的絕對安全？！這就是你的憲兵隊？！倉庫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炸上了天！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王虎的唾沫星子噴了田中一臉，那猙獰的表情，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田中被嚇得魂飛魄散，兩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我……我不知道……大佐閣下……我真的不知道啊……”
“廢物！”王虎一把將他摜在地上，馬鞭指向那片火海，聲音裡充滿了殺氣，“我命令你！立刻封鎖全城！所有部隊進入最高戒備！一定是岡村的同黨，是重慶的間諜乾的！他們要毀滅證據！給我查！就算是把六合的地皮翻過來，也要把兇手給我找出來！”
“哈伊！哈伊！”田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瘋了一樣衝出去調集人手。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按照這位欽差大人的指示去做，否則，下一個被送上天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看著田中狼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王虎臉上的暴怒才緩緩褪去。他回頭，看到楊富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鬧夠了，該走了。”楊富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走？”王虎一愣，“現在全城戒嚴，我們怎麼走？”
“越亂，才越好走。”楊富貴指了指外面那些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群，“我們不是‘特別巡查團’了。我們現在，是家園被毀、倉皇出逃的關東商人。”
他看向趙學文：“老趙，我們這家業，不要了。”
趙學文一哆嗦，看著這氣派的商行，臉上滿是肉痛。但當他再抬頭看看那片把黑夜燒成白晝的火海時，那點肉痛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楊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點本錢，跟咱們賺的比起來，不算甚麼！”
他的格局，在這一刻，終於被這沖天的烈火，徹底燒大了。
半小時後，六合北門。
幾輛滿載著“家當”的騾車，混在逃難的人群裡，毫不起眼。守城的日軍和偽軍正亂作一團，對著一張已經炸得面目全非的倉庫區地圖大呼小叫，根本沒人有心思去盤查這些出城的“難民”。
楊富貴、王虎一行人，換上了普通的短衫，混在其中，順利地走出了城門。
站在城外的土坡上，回頭望去，六合城內，火光沖天，宛如煉獄。
“楊爺，”王虎看著那片火海，輕聲問道，“你說，南京的畑俊六，現在在幹甚麼？”
楊富貴拉了拉衣領，擋住夾雜著草木灰的夜風。
“他啊。”
他轉過身，望向長江以南，那片沉沉的黑暗。
“大概，在準備摔第三個杯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