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清晨,天色陰沉,像是憋了一場未落的雨。
關東物產商行門口,三輛卡車已經發動,引擎在寂靜的街道上低沉地轟鳴。最前面是一輛道奇軍用卡車,車身擦得鋥亮,王虎就坐在副駕駛上,閉目養神。中間是一輛載重卡車,車廂裡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趙學文正帶著兩個隊員做最後的清點,他一會兒拍拍這個麻袋,一會兒又去緊一緊那邊的繩子,嘴裡不停地嘀咕著甚麼。
“頭兒,都準備好了。”刀疤臉從最後一輛車上跳下來,走到王虎車邊,他今天扮作隨行的衛隊長,一身尉官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王虎睜開眼,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了平時的戲謔,只剩下一種屬於上位者的漠然。他整了整大佐軍服的衣領,沒有說話,只是朝刀疤臉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傳來一陣馬達聲,六合憲兵隊長田中少佐親自開著一輛挎鬥摩托,飛馳而來。他在商行門口一個急剎,連車都沒停穩就跳了下來,一路小跑到王虎車前,猛地一個立正。
“報告佐藤大佐閣下!前往C區倉庫的道路已經清空!卑職為您引路!”
王虎從車窗裡瞥了他一眼,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田中不敢多言,趕緊跑回自己的摩托車上,手臂用力一揮。
“出發!”刀疤臉低喝一聲。
三輛卡車組成的“送糧”車隊,在憲兵隊長的親自開道下,浩浩蕩蕩地駛向了六合的後勤倉庫區。
街道兩旁的店鋪,門都開著,卻沒甚麼人聲。一些日本僑民和偽軍士兵,從門窗後面探出頭,敬畏而好奇地看著這支陌生的車隊。他們都聽說了,東京來的欽差,昨天只用了一盞茶的工夫,就拿下了油鹽不進的岡村大佐。現在,這位欽差大人,要親自去視察倉庫了。
車隊一路暢通無阻,很快就抵達了C區倉庫的大門。
門口的守衛,比平時多了整整一倍。鐵絲網後面,架著兩挺歪把子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外面,氣氛肅殺。守衛的日軍士兵看到憲兵隊長田中的摩托,又看到後面那輛氣派的道奇卡車,臉上都現出緊張的神色。
一個少尉硬著頭皮上前,先是對著摩托車敬禮,然後又轉向王虎的卡車,腰彎得更低。
“報告長官!此地為軍事重地……”
他的話還沒說完,王虎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沒有看那個少尉,甚至沒有看門口的機槍。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把玩著那根從不離身的馬鞭,目光越過所有人,審視著倉庫區內那一排排巨大的庫房。
田中嚇得魂飛魄散,他衝過去一腳踹在那個少尉的屁股上:“八嘎!你眼瞎了嗎!這位是東京大本營派來的佐藤大佐!還不快開啟大門!”
少尉被踹得一個趔趄,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位,就是傳說中那位能通天的“欽差”。他嚇得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跑回去,聲嘶力竭地大喊:“開門!快開門!”
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拉開。
王虎這才收回目光,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裡走去。他的身後,三輛卡車魚貫而入。
進入倉庫區,視野豁然開朗。一座座巨大的倉庫如同趴伏的巨獸,整齊排列。空氣中瀰漫著糧食、麻布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這裡,就是日軍第一一六師團的心臟。
“去三號糧倉的卸貨平臺。”田中騎著摩托,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
很快,車隊停在了一處巨大的卸貨平臺前。十幾個穿著苦力服的日軍正在待命,看到車隊過來,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好奇地張望著。
“都愣著幹甚麼!還不快過來卸貨!”趙學文從中間那輛卡車上跳了下來,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那幫日軍,活脫脫一個監工的嘴臉,“告訴你們,這車糧食,都是關東特級品!一粒都不能灑!要是讓我發現誰偷懶,或者弄髒了糧食,我讓他把掉的米一粒一粒給我舔乾淨!”
那幫日軍士兵被他罵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覷。他們是倉庫的守備兵,平時哪受過這種氣。
一個軍曹站了出來,皺著眉剛想說話。
“閉嘴!”王虎的聲音冷冷傳來。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平臺邊上,馬鞭一指那個軍曹,“我的掌櫃,在教你們怎麼愛惜帝國的財產。你有意見?”
那軍曹看到王虎肩上那閃亮的大佐軍銜,和那張比西伯利亞寒流還冷的臉,瞬間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猛地低頭:“不敢!”
“那就幹活!”
在趙學文吹毛求疵的指揮下,隊員們和那十幾個日軍士兵開始從車上往下搬運麻袋。
“哎,你!那個麻袋要放在左邊第三堆!”
“輕點!說了輕點!那是給前線勇士吃的,不是給你家豬吃的!”
趙學文的聲音在整個卸貨平臺迴盪,他一會兒跑到東,一會兒跑到西,手裡的算盤撥得“噼啪”作響,像是在計算每一袋糧食的折舊率。
在這一片混亂的掩護下,一個不起眼的麻袋,被兩個隊員抬了下來。這個麻袋比其他的略重一些。負責搬運的,正是刀疤臉和另一個身手矯健的隊員。
他們按照預定的路線,將麻袋搬向糧倉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備用的麻袋和苫布,是整個糧倉的視覺死角。
就在他們即將把麻袋放下的瞬間,一個年輕的日本兵端著一壺茶水走了過來,似乎是想給幹活的人送水。他好奇地看著刀疤臉他們,問道:“喂,這裡不是放新糧的地方,你們搬到這裡做甚麼?”
刀疤臉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咧嘴一笑,用一口蹩腳的日語說:“掌櫃的吩咐!說這裡的風水好,糧食放著不生蟲!”
那日本兵被這奇怪的理由說得一愣。
就在這時,趙學文尖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磨蹭甚麼!還不快把東西放好!耽誤了‘佐藤大佐’消毒,你們擔待得起嗎!”
“消毒?”那日本兵更糊塗了。
刀疤臉不再理他,和同伴迅速將麻袋放在指定位置,然後用旁邊的舊麻袋巧妙地蓋住,轉身就走。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看不出任何破綻。
卸貨平臺另一頭,一個戴著眼鏡的日軍中尉,快步走到了王虎面前。他是岡村的副官,昨天親眼目睹了自己的長官被帶走。
“佐藤大佐閣下!”他鼓起勇氣,攔住了王虎,“岡村大佐為帝國兢兢業業,絕不可能做出通敵之事!這裡面一定有誤會!請您明察!”
王虎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他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哦?你的意思是,我在誣陷他?”
“卑職不敢!”中尉的額頭冒出冷汗,“卑職只是覺得,此事過於蹊蹺……”
“蹊蹺?”王虎的馬鞭,輕輕點在了中尉的胸口,“最大的蹊蹺,就是你們這群身在支那的廢物,已經爛到了根裡,卻還自我感覺良好!”
他猛地收回馬鞭,反手一鞭,狠狠抽在中尉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中尉臉上瞬間多了一道血痕,眼鏡也飛了出去。
“以下犯上,質疑長官!這就是岡村教你的規矩?”王虎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暴戾之氣,“來人!把他給我拖下去,關到岡村隔壁!我倒要看看,他的骨頭有沒有他的嘴硬!”
兩個隊員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那個已經嚇傻了的中尉拖走。
整個平臺,瞬間鴉雀無聲。所有日軍士兵都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看向王虎的眼神,已經充滿了恐懼。
王虎冷哼一聲,將馬鞭往手心裡敲了敲,彷彿只是拍掉了一點灰塵。
“王隊長……不,大佐閣下,”趙學文小跑過來,他已經完成了所有佈置,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諂媚和邀功,“糧食已經全部入庫,賬目核對無誤。”
“嗯。”王虎點了點頭,轉身就朝卡車走去。
他沒有再看那堆積如山的糧食一眼,彷彿那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送貨。
車隊緩緩駛出C區倉庫,鐵門在他們身後沉重地關上。
車廂裡,隊員們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回到關東物產商行,楊富貴正坐在二樓的窗邊,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面前的茶已經換成了熱的。
王虎脫下那身讓他有些上癮的大佐軍服,長長舒了一口氣。
楊富貴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消過毒了?”
王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消得乾乾淨淨。”
楊富貴點了點頭,將書翻過一頁。他的目光,投向了六合倉庫區的方向。
“那就等藥效發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