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空氣,在岡村寧次被帶下去之後,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田中少佐的軍服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他有些肥胖的輪廓。他站在屋子中央,像一根等待被雷劈的木樁。
王虎沒有理他。他走到那套趙學文視若珍寶的紫砂茶具前,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角落裡一直沒出聲的楊富貴續上。茶水已經涼透了。
“佐藤大佐閣下……”田中終於鼓起勇氣,聲音乾澀地開口。
王虎端著茶杯,轉過身,用杯蓋撇了撇根本不存在的茶葉末。“田中君,你好像很緊張。”
“卑職……卑職是為主帥分憂,為帝國揪出蛀蟲而感到……激動!”田中趕緊立正,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是嗎?”王虎不置可否,他走到田中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既然如此,我問你,岡村的倉庫,平時都是些甚麼人在進出?”
“報告閣下!除了倉庫守備隊的官兵,就是各個部隊前來領取物資的後勤人員,還有……還有就是提供貨物的本地供應商。”
“供應商?”王虎的眉毛挑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櫃子後面撥弄算盤的趙學文,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本剛買來的賬冊,另一隻手把算盤抱在胸前,一臉的痛心疾首。
“大佐閣下!先生!”他先是對王虎和楊富貴分別行了個禮,然後指著田中,那架勢像是要告御狀,“我剛才以商行掌櫃的身份,向這位田中隊長了解了一下六合本地的物價。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啊!”
田中一愣,不知道這個乾瘦的賬房先生要搞甚麼鬼。
趙學文把手裡的賬冊“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唾沫橫飛:“就說這軍用麵粉,城南那家‘福源糧行’,報給岡村倉庫的價錢,比市價足足高出三成!還有他們送的豆子,十顆裡有三顆是癟的!這不是做買賣,這是搶劫!是挖帝國主義的牆角!岡村那個老頑固,兩年多了,就任由這種人吸皇軍的血?這裡面要是沒貓膩,我把這算盤吃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算盤打得噼啪響,那激動的模樣,彷彿被貪汙的是他自己家的錢。
田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通指控搞懵了,他下意識地辯解:“福源糧行……是六合最大的糧商,老闆叫孫德茂,跟皇軍關係一直很好……”
“關係好?”趙學文冷笑一聲,“我看是跟岡村的關係好吧!大佐閣下,您想啊,這麼明顯的賬目漏洞,岡村會看不出來?他這是監守自盜,官商勾結!查!必須嚴查!先把這個福源糧行的老闆抓起來審!”
王虎看著趙學文這番“即興表演”,差點沒繃住。這老傢伙,讓他去撐門面,他倒好,直接入戲成了“紀委書記”。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順著趙學文的話,把冰冷的目光投向田中:“田中君,你聽到了?”
“哈伊!”田中一個激靈,他現在看趙學文的眼神都變了。在他看來,這位不起眼的賬房先生,恐怕是“佐藤大佐”身邊最可怕的審計專家,任何財務上的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個福源糧行,平時是甚麼時候給倉庫送貨?”王虎看似隨意地問。
“一般是……每週二和週五的上午。他們有倉庫區頒發的特別通行證,可以直接把車開到C區糧倉的卸貨平臺。”田中不敢有絲毫隱瞞。
“明天,是周幾?”
“報告閣下,明天是週二。”
王虎沒再說話,他端起茶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的人來人往。
田中站在原地,冷汗直流,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欽差大人在想甚麼。
“田中君。”角落裡,一直沉默看書的楊富貴,忽然開口了。
“先生請吩咐!”田中趕緊轉向楊富貴,姿態比面對王虎時還要恭敬。他隱約感覺到,這個從頭到尾沒說過幾句話的男人,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楊富貴合上書,慢條斯理地放在桌上。“既然這個福源糧行有重大嫌疑,那就不能再讓他們接觸倉庫了。但是,倉庫的補給不能停。這樣吧。”
他看向王虎:“‘佐藤大佐’,我建議,可以由我們的‘關東物產商行’,暫時接替福源糧行的供貨任務。明天,我們親自押送一批糧食過去。一來,可以保證前線物資的穩定;二來,也可以藉機勘察一下C區糧倉的內部管理,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漏洞。”
王虎心領神會,他轉過身,臉上是關東軍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傲慢:“就這麼辦。田中君,你現在就去辦兩件事。”
“哈伊!”
“第一,以憲兵隊的名義,通知福源糧行,他們的供貨資格暫時取消,老闆孫德茂必須待在家裡,隨時接受傳喚。敢跑,就地擊斃。”
“第二,立刻給我們商行辦理一張最高許可權的特別通行證。明天上午,我的車隊要暢通無阻地進入C區糧倉。”
“卑職明白!保證辦妥!”田中如蒙大赦,他覺得這個任務簡直太輕鬆了。相比於去啃岡村那樣的硬骨頭,對付一箇中國商人,簡直易如反掌。
田中連滾帶爬地跑下樓去執行命令了。
屋裡,只剩下自己人。
刀疤臉湊到王虎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頭兒,這就算成了?”
“成了。”王虎長出了一口氣,他把那身筆挺的大佐軍服脫下來,小心翼翼地掛好,彷彿那是甚麼稀世珍寶。換回便裝的他,又變回了那個帶著幾分痞氣的青年。
“老趙,你剛才那出,可以啊。”王虎拍了拍趙學文的肩膀,“不去唱戲都屈才了。”
趙學文的臉卻垮了下來,他抱著算盤,一臉肉痛地看著楊富貴:“楊爺,真要咱們自己準備一車糧食啊?那得花多少錢?咱們直接開個空車進去不行嗎?”
“空車進去,叫心虛。滿車糧食進去,叫履職。”楊富貴拿起那本賬冊,翻了翻趙學文剛剛記下的東西,“你這本賬,只記了花多少錢。我的賬本上,記的是燒掉一個師團的補給,能讓畑俊六虧多少錢。”
他把賬冊還給趙學文,後者呆呆地看著上面那些數字,又抬頭看了看楊富貴,手裡的算盤,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撥了。
楊富貴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六合倉庫區的方向。那裡,是日軍第一一六師團的命脈所在。
“去準備吧。”他平靜地開口,“把那盒‘防疫消毒粉’,找個最結實的麻袋裝好。明天,我們親自去給岡村的糧倉,消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