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物產商行門口,兩輛軍用卡車一個急剎,揚起滿天塵土。田中少佐幾乎是滾下車的,他一路小跑,衝到後一輛車的車門邊,親自拉開車門,姿態謙卑得像個僕人。
車上,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嚴肅的軍官緩緩走了下來。他就是日軍第一一六師團後勤補給總倉庫的負責人,岡村寧次大佐。
他沒有理會點頭哈腰的田中,甚至沒有看一眼那塊嶄新的“關東物產商行”牌匾。他的目光,像兩把手術刀,直接穿透了大門,投向二樓的窗戶。他能感覺到,那裡有一道同樣銳利的目光,正在審視著他。
岡村寧次整了整軍服的領口,每一個紐扣都扣得一絲不苟。他身後,跟著四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神情冷峻。他不是來接受問詢的,他是來踢館的。
“岡村閣下,您……您看……”田中在一旁陪著笑,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
岡村沒有說話,邁開步子,徑直走進了商行。
二樓,氣氛已經凝固。
王虎站在窗邊,將樓下的一幕盡收眼底。他手裡的馬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敲擊。
“楊爺,這老鬼子不好對付啊,帶了這麼多人來,是想給咱們一個下馬威。”刀疤臉的聲音有些發沉。
趙學文抱著算盤,躲在角落的櫃子後面,只探出半個腦袋,嘴裡唸唸有詞:“要打架出去打……這屋裡的桌椅板凳,可都是我用真金白銀買來的……尤其是那套紫砂茶具,一磕就碎……”
楊富貴依舊穩坐泰山,他翻過一頁書,淡淡地開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帶的是兵,我們演的是官。自古以來,官大一級,壓死人。”
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岡村寧次走了上來。他沒有像田中那樣戰戰兢兢,而是步履沉穩,目光如炬,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屋裡唯一穿著大佐軍服的王虎。
四目相對,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噼啪作響。
田中跟在後面,感覺自己像是被夾在兩塊磨盤中間的豆子,隨時都會被碾成粉末。
“我就是岡村寧次。”岡村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帶著金屬質感,“閣下是哪位?從東京來,為何我沒有接到方面軍司令部的任何通知?”
他一上來,就直接質問程式問題,反客為主。
王虎笑了。他沒有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轉過身,走到主位上坐下。他翹起二郎腿,將馬鞭“啪”地一聲扔在桌上,然後才抬起眼皮,用一種看鄉下土財主的眼神打量著岡村。
“岡村君,看來在支那派遣軍待久了,連東京的規矩都忘了。”王虎拿起桌上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颳著浮沫,“參謀本部與陸軍省聯合下達的密令,需要向方面軍報備嗎?還是說,你認為畑俊六將軍,有資格過問大本營的決定?”
這番話,傲慢到了極點。每一個字,都在挑戰岡村的認知。
岡村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可以不把方面軍的特高課放在眼裡,但他不能不把“大本營”這三個字當回事。
“我需要驗看您的證件,以及大本營的命令檔案。”岡村沒有退縮,他往前踏了一步,氣勢逼人。
“放肆!”王虎還沒說話,一旁的刀疤臉(此刻的“中村尉官”)已經一步跨出,手按在了刀柄上,厲聲喝道,“大佐閣下的身份,也是你能質疑的?!”
“讓他看。”王虎擺了擺手,制止了刀疤臉。
他從軍服內袋裡,慢悠悠地掏出一個皮夾,從裡面抽出一份證件,隨手扔在了桌上。動作輕慢,彷彿扔掉的是一張廢紙。
田中趕緊跑過去,雙手捧起證件,恭恭敬敬地遞給岡村。
岡村接過來,開啟。
證件的做工無可挑剔,鋼印、照片、簽字,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得不像話。
“關東軍防疫給水部,三等技正,陸軍大佐,佐藤信。”
更讓他心驚的,是證件的簽發單位,一側是陸軍省,另一側,赫然蓋著參謀本部次長的私人印章。
這代表著,眼前這個“佐藤大佐”,是通了天的人物。
岡村的呼吸,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穩。但他依舊沒有放棄。
“那麼,命令檔案呢?”
“檔案?”王虎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檔案在這裡。岡村君,你是在審問犯人嗎?”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岡村面前。兩人身高相仿,但王虎此刻的氣勢,卻像一座山,壓得岡村喘不過氣。
“我再問你一遍,你是在質疑大本營的決定嗎?”王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岡村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可以肯定,這不合規矩。但對方抬出來的,是比他所有規矩加起來都大的“規矩”。他如果再糾纏下去,就不是程式問題,而是政治問題了。
“……卑職不敢。”岡-村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緩緩地低下了頭。
他身後的四個衛兵,看到自己的長官都低了頭,那股囂張的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虎看著岡村那顆高傲的頭顱,終於在自己面前垂下,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這比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拼殺,還要過癮。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田中君。”
“哈伊!”田中像是得到了赦免,一個激靈。
“從現在起,由你來協助‘佐藤大佐’,全權調查倉庫物資失竊一案。”王虎的聲音恢復了冰冷,“岡村君,暫時停職,留在商行內配合調查。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離開半步,不準與外界有任何聯絡。”
“甚麼?!”岡村猛地抬起頭,眼中噴出怒火,“你沒有這個權力!”
“權力?”王虎放下茶杯,從懷裡拿出了楊富貴準備的第二件“大殺器”——那份偽造的,關於六合倉庫向重慶黑市走私藥品的“密報”影印件。
他將檔案扔到岡村腳下。
“這是大本營收到的部分證據。上面,有你岡村君的親筆簽名。現在,你告訴我,我有沒有這個權力?”
岡村僵硬地低下頭,撿起那份檔案。當他看到上面那幾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出庫單”,以及自己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簽名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這是偽造的!”他嘶吼道。
“哦?”王虎挑了挑眉,“那就要等我們把賬本、檔案、人證全部核對一遍之後,才能知道了。在此之前,岡村君,你最好還是待在這裡,好好想想,該怎麼向東京解釋這一切吧。”
他向刀疤臉使了個眼色。
刀疤臉和另外兩個隊員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繳了岡村和他四個衛兵的槍。
岡村沒有反抗。他死死地盯著手裡的那份“罪證”,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他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從這個自稱“佐藤”的男人踏入六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把岡村大佐和他的部下,帶到後院廂房,‘好生看管’。”王虎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幾隻蒼蠅。
看著岡村失魂落魄地被帶下去,田中少佐只覺得兩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他看向王虎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恐懼,而是敬畏,如同在仰望一尊真正的神明。
“田中君,”王虎的聲音悠悠傳來,“現在,該你跟我聊聊了。關於倉庫區,我想知道一些……賬面上看不到的東西。”
田中一個哆嗦,連忙立正:“哈伊!大佐閣下!卑職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角落裡,趙學文的算盤珠子,終於又開始“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他一邊記著賬,一邊小聲嘀咕著:“這下好了,白吃白住,連看守的伙食費都省了。這筆買賣……好像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