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物產商行,二樓。
新刷的桐油味道還沒散盡,混著上好龍井的茶香,構成了一種奇特的、屬於暴發戶的體面。
六合憲兵隊隊長田中少佐,此刻就站在這份體面的正中央,額角上沁出的細汗,比茶杯裡冒出的熱氣還要密集。他不敢坐,面前那個穿著關東軍大佐軍服的男人,從他進門到現在,就沒給過他一個正眼。
王虎,或者說“佐藤大佐”,正背對著他,手裡那根精緻的馬鞭,有節奏地敲打著紅木窗格。他看的不是窗外的風景,而是自己的倒影,一個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充滿了權力和傲慢的影子。
“田中君,”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關外冬日寒風般的凜冽和乾燥,“你在六合,待了多久了?”
“報告大佐閣下!卑職……卑職在六合已經駐防兩年零三個月!”田中九十度躬身,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兩年……”王虎拖長了音調,轉過身,馬鞭的末梢指向田中的鼻尖,卻又停在了半寸之外。“兩年,就把帝國的軍紀,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卑職……卑職不敢!”田中嚇得一個哆嗦,差點跪下去。
“你敢!”王虎的音量陡然拔高,像一聲炸雷,“我問你,方面軍司令部下發的《關於嚴防戰略物資流失的緊急訓令》,你有沒有組織學習?後勤倉庫重地,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的規定,你有沒有嚴格執行?”
“學習了!執行了!卑職敢用性命擔保!”
“擔保?”王虎冷笑一聲,他踱到田中面前,用馬鞭輕輕挑起他的下巴,逼著他與自己對視,“那你告訴我,為甚麼大本營會收到密報,說六合的後勤倉庫,已經爛成了一個篩子!藥品、糧食,甚至連子彈,都源源不斷地流向重慶的黑市!你這個憲兵隊長,就是這麼擔保的?”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田中的神經上。他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盜賣軍火?流向重慶?他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這……這絕無可能!岡村大佐治軍極嚴,他……”
“岡村?”王虎打斷他,臉上的輕蔑更濃了,“一個管倉庫的,也配讓你這麼維護?還是說,你們早就穿上了一條褲子?”
這頂帽子扣下來,田中連魂都快沒了。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幾乎是哭喊著:“大佐閣下明鑑!卑職對帝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此事……此事卑職真的毫不知情!”
一旁的角落裡,趙學文正以商行大掌櫃的身份,端著算盤假裝核對賬目。他看著田中那副屁滾尿流的模樣,心裡暗爽,手裡的算盤珠子都撥得輕快了幾分。可一想到為了佈置這個場面花出去的那些大洋和金條,他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楊富貴坐在最裡面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他眼角的餘光,卻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房間,精準地控制著每一個人的情緒和反應。
“不知情,就是你最大的失職!”王虎收回馬鞭,重新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冰冷語調,“現在,我代表參謀本部和關東軍防疫給水部,命令你。”
“哈伊!”田中跪在地上,頭磕得地板“咚咚”作響。
“第一,立刻帶你的人,查封后勤倉庫管理處的所有檔案。特別是近一個月,所有人員、車輛的出入記錄、通行憑證,全部就地封存,一張紙都不許少!”
“第二,以憲兵隊的名義,‘請’倉庫區總負責人,岡村寧次大佐,立刻來這裡,接受我的問詢。記住,我要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解釋。”
“第三,”王虎頓了頓,目光掃過田中那張慘白的臉,“在我結束問詢之前,整個六合,不許有一點風聲走漏到南京方面軍司令部。我的身份,是絕密。如果我聽到半點雜音,田中君,你就不是失職了。”
他彎下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田中耳邊說:“你就是同黨。”
田中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明白了,這位從東京來的“欽差”,根本不是來查案的,他是來要命的!他要用雷霆手段,直接把六合的天給捅破!
“卑職……遵命!!”田中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敬了一個歪七扭八的軍禮,瘋了一樣衝出了房間。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刀疤臉從門後閃了出來,低聲問:“頭兒,這老鬼子不會陽奉陰違吧?”
“他不敢。”王虎將馬鞭往桌上一扔,整個人鬆弛下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涼茶就灌了下去,“我剛才那幾句話,已經把他跟岡村劃成了兩個陣營。他現在想的不是怎麼給岡村通風報信,而是怎麼踩著岡村的屍體,洗清自己的嫌疑。”
趙學文湊了過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但語氣裡還帶著一絲肉痛:“王隊長,你這戲演得……絕了!就是……就是剛才那杯茶,是頂級的雨前龍井,三塊大洋一兩,就這麼牛飲,太糟蹋東西了……”
“老趙,”王虎瞥了他一眼,“格局!注意你的格局!我可是關東軍大佐,我喝的不是茶,是威嚴!懂嗎?”
趙學文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撥了撥算盤,嘴裡小聲嘀咕:“威嚴……威嚴也不能當飯吃……”
正如王虎所料,田中少佐回到憲兵隊,立刻掀起了一場十二級的颱風。他調集了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兵分兩路。一路直撲後勤倉庫管理處,荷槍實彈,氣勢洶洶,不由分說地封了檔案室,將所有人都趕了出來。另一路,則由他親自帶著,開著一輛卡車,徑直衝向了倉庫區的指揮部。
整個六合的日軍和僑民,都看到了這反常的一幕。
“聽說了嗎?憲兵隊把倉庫給抄了!”
“好像是東京來了大人物,說岡村大佐通敵!”
“不可能吧?岡村大佐那麼古板的一個人,怎麼會……”
“誰知道呢,這年頭,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流言蜚語,像病毒一樣,在短短半個小時內,傳遍了六合的每一個角落。
日軍第一一六師團後勤補給總倉庫,C區。
身材高大、面容嚴肅的岡村寧次大佐,正戴著白手套,檢查一袋剛剛運到的軍用麵粉。他用手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看了看色澤,一絲不苟。對於他來說,倉庫裡的每一粒米,每一件軍服,都關係到前線士兵的生命,不容有半分差池。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年輕的副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
“大佐閣下!不好了!憲兵隊……憲兵隊的人瘋了!”
岡村皺了皺眉,放下面粉袋,用手帕仔細地擦了擦手套。“慌甚麼?天塌不下來。”
“他們……他們查封了檔案室!還說……還說奉了東京來的‘特別巡查團’的命令,要您立刻過去接受問詢!”副官喘著粗氣,“田中少佐就在外面,說您要是十分鐘內不到,他們就要採取強制措施了!”
岡村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特別巡查團?東京來的?他沒有接到任何來自上級的通知。這是嚴重的越級行為,更是對他這個倉庫最高負責人的公然羞辱。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慌,只是緩緩地解下白手套,整了整一絲不苟的軍服。
“備車。”他平靜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鋼鐵般的意志,“我倒要去看看,是東京的哪路神仙,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