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城北的城門,守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城南莊園方向的槍聲像一鍋滾油裡撒進了鹽,炸得人心惶惶。城北,一長串明晃晃的車燈,帶著沉悶的引擎轟鳴,像一條逼近的鋼鐵巨蟒,壓得人喘不過氣。
“甚麼人!口令!”一個偽軍營長壯著膽子,衝著越來越近的車隊聲嘶力竭地喊。
回應他的,是打頭那輛卡車上,一挺架設好的歪把子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在車燈的逆光下,像死神的眼睛。
車隊停在城門前,一個日本少佐從第二輛車上跳了下來,他根本沒理會城牆上的偽軍,徑直走到那幾個嚇傻了的日本哨兵面前。
“鎮江守備司令部,奉坂田將軍命令,前來丹陽平叛!立刻開啟城門!”
日本哨兵懵了。平叛?平誰的叛?城裡打得熱火朝天的不就是憲兵隊和保安團嗎?
坂田少將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他坐在卡車裡,透過車窗,看著城中閃爍的火光,聽著那密集的槍聲,臉上的肥肉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他那封匿名信裡的內容,正在被一一印證。
“衝進去。”他下達了簡短的命令。
城門被粗暴地撞開。幾十輛卡車,載著上千名荷槍實彈的日軍,如洪水猛獸般湧入了丹陽城。
槍聲最激烈的侯瘸子莊園,渡邊雄已經快要瘋了。他帶來的憲兵隊被死死壓制在院牆外,侯瘸子那三百多號人像是吃了瘋藥,仗著地形優勢,火力打得又狠又刁。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城北傳來的那陣熟悉的馬達轟鳴聲。
坂田!那個老狐狸來了!
他像是掉進了陷阱的野獸,前面是侯瘸子這條瘋狗的利齒,後面是坂田那頭餓狼的血口。
“撤!回憲兵隊總部!快!”渡邊雄嘶吼著下令。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退回自己的老巢,憑著堅固的工事和電臺,或許還能向南京方面求救,辯解一二。
然而,當他帶著殘兵敗將,狼狽地退回憲兵隊總部時,看到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
他的公館,還有不遠處的憲兵隊倉庫,此刻正燈火通明。一輛黑色的道奇卡車就停在公館門口,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特高課”人員,正在將一箱箱的東西從裡面搬出來,裝上卡車。
為首的一個乾瘦老頭,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個算盤,正對著一個箱子指手畫腳。
“說了多少遍!這是唐寅的字畫,要用油布包好!那是渡邊通敵的‘罪證’!磕了碰了,到了南京,怎麼跟將軍閣下交代?還有那幾根金條,稱過了沒有?別回頭賬目對不上,說我們私吞證物!”
趙學文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錐子,狠狠紮在渡邊雄的心上。
那是他的家!那是他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
“八嘎!”渡邊雄眼睛血紅,舉起了槍,“你們在幹甚麼!”
趙學文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看到是渡邊雄,非但不怕,反而像是看到了救星,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
“渡邊隊長!您回來得正好!”他把手裡的賬本往渡邊雄面前一遞,“您快看看,這是從您公館裡查抄出來的部分‘罪證’清單,您核對一下,看看有沒有疏漏,我們好儘快封存,帶回南京呈報!”
“噗!”
渡邊雄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就在這時,坂田的大部隊到了。一輛輛卡車將憲兵隊總部圍得水洩不通,無數的槍口對準了渡邊雄和他手下這幾十個殘兵。
坂田少將從車上下來,他身後跟著一群殺氣騰騰的軍官。
“渡邊君,”坂田的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微笑,“這麼晚了,城裡這麼熱鬧,是在演習嗎?”
渡邊雄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他完了。
“坂田將軍。”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王虎從公館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那身商人的長衫,戴著金絲眼鏡,手裡還端著一杯茶,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走到坂田面前,不卑不亢地微微頷首。
“方面軍司令部,特高課,木村信。奉命調查丹陽守備部隊通敵一案。”
坂田的瞳孔微微一縮。特高課!他就是信裡提到的那個“專案組”!
王虎將手裡的茶杯遞給旁邊的刀疤臉,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本黑色的證件,在坂田眼前一晃。
“根據我們掌握的線索,憲兵隊長渡邊雄,與保安司令侯天雄,長期勾結,盜賣軍用物資,私通重慶方面。就在剛才,我們準備對二人進行抓捕時,渡邊雄悍然發動兵變,企圖殺害證人侯天雄滅口,並率部包圍了我專案組的臨時駐地。”
王虎指了指周圍的狼藉,又指了指遠處還在零星交火的莊園,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幸好,坂田將軍您來得及時。否則,帝國在丹陽的基業,恐怕就要毀於一旦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眼前的混亂,又把坂田的到來,定義為“及時增援”,順便還把“兵變”這頂天大的帽子,結結實實地扣在了渡邊雄的頭上。
坂田看著眼前這個滴水不漏的“木村課長”,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抱著算盤、一臉“忠心耿耿”的乾瘦老頭,再看看對面失魂落魄、百口莫辯的渡邊雄,心裡那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木村課長辛苦了。”坂田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清除帝國的蛀蟲,是我輩軍人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猛地一揮手,對身後的部下下令。
“渡邊雄及其黨羽,公然叛亂,罪大惡極!立刻繳械!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哈伊!”
坂田的部隊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渡邊雄手下那幾個憲兵還想反抗,瞬間就被密集的子彈打成了篩子。渡邊雄本人,則被兩個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嘴裡發出絕望的哀嚎。
茶樓上,一個隊員向王虎報告了城裡的最新情況。
“頭兒,坂田和渡邊的人在憲兵隊總部幹起來了。侯瘸子那邊,也跟坂田派去‘勸降’的部隊發生了衝突。現在丹陽城裡是三夥鬼子打成了一鍋粥。”
王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保安團的軍火庫呢?”
“搬空了。帶不走的,都埋了引信,留了記號。”
“好。”王虎站起身,看著山下那座已經徹底陷入混亂和戰火的城市。
這把火,比金壇那把燒得更巧妙,也更旺。它燒的不是房子,是人心,是信任,是日軍內部那根脆弱不堪的神經。
“木村課長,”趙學文抱著一堆賬本,興沖沖地跑上樓,他的老花鏡後面,兩眼放光,“發財了!發財了!渡邊和侯瘸子這兩個王八蛋,刮的地皮比咱們想的還厚!光是查抄的黃金,就夠咱們裝備一個營了!這筆賬,太划算了!”
他手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彷彿那不是木頭珠子,而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
王虎笑了笑,他拍了拍趙學文的肩膀。
“老趙,這筆賬,還沒算完。”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通知兄弟們,撤。”
“我們這些‘欽差大臣’,也該回南京,向畑俊六將軍……交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