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丹陽城像一口被捂住了蓋子的鍋,外面看著平靜,裡面卻已經快要沸騰。
憲兵隊辦公室裡,渡邊雄將自己最心愛的一隻清代鼻菸壺狠狠砸在地上。細密的裂紋在精美的琺琅彩上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木村”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那本賬本,是真是假?侯瘸子那條狗,真的敢背叛自己?
他不敢賭。
他更怕的,是鎮江的坂田。那個老狐狸早就想把自己這根釘子拔掉,換上他自己的人。如果這份所謂的“賬本”落到坂田手裡,真假已經不重要了。
“來人!”他低吼一聲。
兩個心腹軍曹推門而入。
“帶上第一分隊,去城郊莊園。”渡邊雄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侯天雄勾結亂黨,意圖叛亂。就地格殺,一個不留。”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動靜小點,偽裝成劫案。把他書房裡所有的檔案,一把火燒乾淨。”
“哈伊!”
兩個軍曹轉身離去,皮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渡邊雄癱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偽軍保安團的團部。他要調動保安團封鎖莊園外圍,徹底斷了侯瘸子的後路。
電話“嘟嘟”地響了很久,卻無人接聽。
渡邊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侯瘸子的莊園裡,燈火通明。
但這裡沒有戲文,也沒有酒香,只有一股濃烈的火藥味。
侯瘸子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杆嶄新的三八大蓋。他那條殘廢的腿,此刻不停地抖動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度的亢奮和怨毒。
幾十個他最親信的保安團隊長、排長,圍在他身邊,一個個手裡都拿著傢伙。這些槍,都是剛才從莊園地窖裡起出來的。侯瘸子防著渡邊,也防著所有人,私藏的這點家底,本想用來保命,沒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場。
“兄弟們!”侯瘸子站起來,獨腿在地上重重一頓,“姓渡邊的王八蛋,要卸磨殺驢了!南京來的太君親口說的,他簽了字,今晚就要把我們當成替罪羊,全宰了!”
人群一陣騷動。
“他孃的!老子給小鬼子賣命,到頭來連條活路都不給?”一個滿臉橫肉的隊長往地上啐了一口。
“司令,你說怎麼辦,我們都聽你的!”
“對!反了!跟他們拼了!”
侯瘸子的三角眼裡閃著兇光。“拼?怎麼拼?咱們這點人,夠小鬼子塞牙縫的嗎?”
他環視一圈,壓低了聲音:“南京來的那位‘木村課長’,給我指了條明路。他說,只要咱們能鬧出動靜,把事情鬧大,讓鎮江的坂田將軍知道,咱們就有活路!”
他指著莊園的大門:“渡邊的人,很快就到。咱們就在這,給他擺一桌斷頭飯!記住,別打死了,打傷,打殘,動靜越大越好!只要槍聲一響,咱們就贏了一半!”
莊園不遠處,一座三層高的茶樓頂上。
這裡是丹陽城的制高點,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區,包括通往侯瘸子莊園的那條路。
王虎悠閒地坐在一張小桌旁,手裡端著一碗剛沏好的碧螺春。他沒穿那身扎眼的黑色軍服,換上了一身本地商人的長衫,金絲眼鏡依舊架在鼻樑上,像個冷眼旁觀的教書先生。
刀疤臉站在他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鐵塔,目光鎖定著遠處的莊園。
“頭兒,都安排好了。”一個隊員從樓下上來,低聲報告,“渡邊派了一個分隊,十二個鬼子,已經摸過去了。侯瘸子的人,在院牆後面埋伏好了。”
王虎點了點頭,抿了口茶,沒說話。
趙學文抱著他的算盤,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嘴裡唸唸有詞:“打起來,可千萬別把那些瓶瓶罐罐打碎了啊……那可都是明朝的官窯……還有侯瘸子的書房,我聽說牆裡還砌著金磚……這一開火,要是把牆打塌了,多浪費啊……”
“老趙,”王虎放下茶杯,淡淡地說,“你格局小了。牆塌了,金磚才好往外拿。這叫破而後立。”
趙學文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手裡的算盤撥得更快了:“對!對!木村課長說得對!破而後立!這維修費,回頭也得記在渡邊頭上!”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丹陽城沉寂的夜。
緊接著,炒豆般的槍聲,從莊園的方向,密集地響了起來!火光在夜色中不斷閃爍,夾雜著日語的怒吼和中文的咒罵。
渡邊派去搞暗殺的憲兵,顯然沒想到會一頭撞在鐵板上。他們剛摸到院牆外,就被一輪密集的排槍打翻了兩個。剩下的鬼子立刻尋找掩體還擊,一場偷襲,瞬間演變成了陣地戰。
槍聲越來越激烈,很快,半個丹陽城都被驚醒了。
憲兵隊總部,渡邊雄聽到槍聲,一把將電話摔在地上。
完了。
他知道,事情已經徹底失控了。
他抓起軍帽和佩刀,瘋了一樣衝下樓。“集合!所有人,跟我去增援!”
他必須在坂田反應過來之前,親手摁死侯瘸子,擺平這一切。
茶樓上,王虎依舊穩如泰山。
“頭兒,渡邊出動了,帶著憲兵隊剩下的人,都衝過去了。”刀疤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
“好啊。”王虎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狗急了,終於跳牆了。”
他轉頭看向趙學文:“老趙,渡邊的公館和憲兵隊的倉庫,現在是不是空了?”
趙學文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幾乎要飛起來:“空了!空了!絕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連搬東西的路線都規劃好了!”
王虎笑了笑,剛想下令。
忽然,城北的方向,傳來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馬達轟鳴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像是一群鋼鐵巨獸,正在向丹陽碾壓而來。
王虎站起身,走到護欄邊,向北望去。
只見一長串刺眼的車燈,已經出現在城北的大路上,像一條發光的蜈蚣,直撲丹陽城門。
“坂田來了。”刀疤臉的聲音沉了下來,“比我們預想的,要快得多。”
王虎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快才好。來晚了,戲就不好看了。”
他看著城中那片已經亂成一鍋粥的火光和槍聲,又看了看城北那條來勢洶洶的“燈光蜈蚣”,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傳令下去。”他轉過身,臉上是導演看到大戲開幕時的滿意笑容。
“第一組,去渡邊的公館和倉庫,把所有‘證物’打包帶走。”
“第二組,去保安團的軍火庫,把能帶走的都帶上,帶不走的,給我做好標記。”
“告訴兄弟們,手腳麻利點。”
他頓了頓,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在遠處的火光下,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光芒。
“坂田將軍遠道而來,是來‘平叛’的。我們作為方面軍的特派員,總得幫他把叛黨的罪證,蒐集齊全了才好交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