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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封殺人的信

2025-12-14 作者:悠悠9595

南京,方面軍司令部。

畑俊六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隻盛過冷咖啡的杯子,他沒有讓勤務兵收走,就那麼放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紀念碑,紀念著他與吉住良輔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

另一樣,是一份剛剛由機要室主任親手送來,加急破譯的電報。

電文不長,用的還是鎮江守備隊剛剛啟用的備用密碼本。這本身就代表著極高的可信度。

畑俊六已經看了三遍。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暴怒,也沒有驚訝,只是平靜地看著。但機要室主任卻覺得,辦公室裡的溫度,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刺骨。他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連呼吸都試圖壓制成一條直線。

終於,畑俊六將那張薄薄的電報紙,輕輕推向桌子中央。

“你也看看。”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機要室主任如蒙大赦,又像是接了一道催命符。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電報,目光迅速掃過。

“……職部奉命調查丹陽一案,幸賴鎮江守備司令坂田將軍雷厲風行,果斷平叛,已將叛首渡邊雄及其黨羽悉數正法,清除了帝國肌體上的一顆毒瘤……”

看到這裡,主任暗暗鬆了口氣。事情解決了,總是好的。坂田將軍處理得乾淨利落,值得嘉獎。

他繼續往下看。

“……然,叛亂從犯、原偽保安司令侯天雄,狡猾多端,在亂軍之中裹挾一批重要證物,趁亂逃脫。職部判斷,其極有可能流竄於鎮江、金壇一帶,繼續從事危害帝國之活動。職部正在全力追查……”

主任的眉頭微微皺起。跑了一個,還帶著證物,這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但只要主力已除,剩下的也只是疥癬之疾。

他的目光,落到了電文的最後一段。

就是這一段,讓他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

“……另,據對渡邊雄臨刑前之審問,其對自己罪行供認不諱,並痛哭流涕地懺悔。渡邊聲稱,其之所以敢於監守自盜、悍然兵變,皆因受到了第九師團在金壇‘鐵腕肅正’事蹟之鼓舞。其認為,第九師團之同僚為‘整肅軍紀’,尚可焚燒縣城、清繳友軍。其身為憲兵,為‘清除內部通敵分子’,採取一些極端手段,亦屬理所當然。渡邊雄至死堅信,他並非叛亂,只是在忠誠地‘學習與效仿’第九師團的先進經驗,以維護皇軍在佔領區的絕對統治……”

機要室主任的手開始發抖,那張輕飄飄的電報紙,此刻重若千鈞。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行行文字,而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帶著獰笑的惡鬼。

這封信,太毒了。

它沒有直接給第九師團定罪,卻把第九師團釘在了比罪犯更恥辱的柱子上——他們成了“罪惡的榜樣”,成了腐敗和內亂的“思想源頭”。

它沒有說渡邊雄是冤枉的,反而承認了他的罪行,然後用渡邊自己的“懺悔”,把這盆髒水,以一種無可辯駁的姿態,潑向了第九師團。

金壇事件,不再是一次孤立的醜聞。

它成了一場瘟疫的零號病人。

而現在,丹陽就是第一個被感染的。接下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你怎麼看?”畑俊六終於開口。

“將軍閣下……”機要室主任嘴唇發乾,他想說這可能是敵人的陰謀,是重慶分子的栽贓陷害。但是,他找不到任何證據。電報的來源、密碼、內容,都天衣無縫。坂田在丹陽平叛是事實,渡邊和侯瘸子狗咬狗是事實,整個丹陽亂成一鍋粥也是事實。這份報告,完美地解釋了所有事實。

他唯一能說的,只有:“第九師團的麻煩……大了。”

畑俊六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操場上正在訓練計程車兵。

他的腦子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寒意。

他當然知道吉住良輔可能是被冤枉的。

但現在,真相是甚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封來自“特高課專案組”的報告,為整個方面軍內部越來越壓不住的矛盾,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宣洩口。

所有的師團長,所有的將官,都會看到這份報告的抄送件。

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原來第九師團才是那條把一鍋湯攪渾的臭魚!

他們會想,必須嚴懲第九師團,否則下一個“學習榜樣”的,可能就是自己的下屬!

而鎮江的坂田,那個剛剛“平叛”有功的少將,此刻一定正以“功臣”的姿態,等待著自己對第九師團的處理結果。如果自己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麼坂田,以及更多像坂田一樣的人,會怎麼看自己?他們會覺得,自己這個方面軍司令官,是在包庇罪惡,是在縱容內亂。

到那個時候,他畑俊六,就將失去對整個方面軍的控制。

這封信,不是寫給他一個人的。

是寫給方面軍所有高階將官的。

它殺的不是吉住良輔一個人,而是他和第九師團在整個方面軍內部的信譽和根基。

它在逼著他,親手砍斷自己的臂膀。

“給吉住君發電。”畑俊六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命令他,立刻返回師團部。以‘軍紀敗壞,影響惡劣’為由,就地解除其麾下,步兵第三十六聯隊的全部武裝。所有人員,就地隔離審查。”

機要室主任倒吸一口涼氣。

解除一個滿編聯隊的武裝!這在日本陸軍的歷史上,是聞所未聞的奇恥大辱!這已經不是懲罰,這是在把第九師團的臉,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將軍閣下,這……”

“這是命令。”畑俊六打斷了他,“另外,命令方面軍憲兵司令部,聯合特高課,成立‘軍紀督查委員會’。由坂田君,擔任副會長。”

機要室主任的身體一震,他徹底明白了。

這是要讓坂田這條咬人的狗,名正言順地,去撕咬第九師團這頭受傷的獅子。

“最後,通令所有部隊,特別是沿江防線。嚴密封鎖長江以南所有渡口和交通要道,全力搜捕在逃之亂黨侯天雄。凡提供線索者,重賞。凡藏匿不報者,一體論罪。”

“哈伊!”

機要室主任敬了個禮,拿著那封殺人不見血的電報,快步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畑俊六一個人。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金壇、丹陽、鎮江這幾個點上反覆掃視,像是在尋找那個看不見的對手。

他把所有兵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長江南岸這片已經糜爛的土地上。

他要在這裡,佈下天羅地網,抓住那條叫“侯天雄”的魚,更要抓住背後攪動風雲的黑手。

他的目光,沒有一次,越過那條渾濁的長江,向北岸望去。

在那裡,六合縣城外,王虎正對著一面小鏡子,練習如何用鼻孔看人。

趙學文則抱著一堆金條,盤算著該如何用這筆錢,在江北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置辦下一份更大的家業。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醞釀。

畑俊六走回辦公桌,端起了那杯已經冷透的咖啡。

他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自己疲憊的倒影,然後將它重重地,放回了杯託上。

“嗒。”

這一次,聲音沉悶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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