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華中方面軍司令部。
那杯灑在軍褲上的咖啡已經幹了，留下了一片難看的褐色汙漬。畑俊六大將沒有換掉它，就這麼穿著，彷彿那不是咖啡，而是金壇縣城燒焦的灰燼，一種時刻提醒他的恥辱。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得像一塊鐵。作戰參謀們進出都踮著腳，遞送檔案時手都不敢碰到桌面，放下就立刻退出去，生怕呼吸聲驚擾了這頭沉默的獅子。
直到吉住良輔中將的到來。
他幾乎是闖進來的，風塵僕僕，軍服的領口敞著，那張素來以頑固和嚴苛著稱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壓抑的暴怒。他沒有敬禮，徑直走到畑俊六的辦公桌前，將一頂沾著灰塵的軍帽重重地拍在桌上。
“將軍閣下！”吉住良輔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我的師團，在替方面軍背黑鍋！”
畑俊六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吉住良輔佈滿血絲的眼睛上。“吉住君，我需要的是解釋，不是質問。”
“解釋？”吉住良輔冷笑一聲，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張燒焦的公文，扔在桌上，“這上面的關防印信，用的是我們師團兩年前的舊格式！從淞滬會戰之後，所有公文都換了新版！這不是我的兵，是有人在冒充我的兵！”
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畑俊六：“一個大尉，帶著十幾個人，就能讓一座縣城的守備隊繳械？就能讓田中那種老兵油子嚇得屁滾尿流？就能在一夜之間把全城燒成白地？將軍閣下，您信嗎？”
畑俊六沒有回答，他只是拿起那半張公文，仔細地看著。
“他們熟悉我們的口令，知道我們師團的內部習慣，甚至知道我手下幾個聯隊長的名字！但他們又犯了這種低階的錯誤！”吉住良輔的聲音越來越響，“這不是叛亂，這是嫁禍！是陰謀！是有人要往我們第九師團的身上潑糞！從第六師團和第十六師團的內鬥開始，就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在攪動整個戰區！今天是我，明天又會是誰？”
辦公室裡，只有吉住良輔粗重的喘息聲。
畑俊六終於放下了公文。他沒有看吉住，而是轉身走回了地圖前，目光在金壇、鎮江、南京這幾個點上來回移動。
他當然知道吉住說得有道理。一個師團長，不可能為了這點事，親自跑到南京來撒潑。但道理歸道理，事實歸事實。事實就是，金壇被燒了，而且是在第九師團的旗幟下被燒的。現在整個方面軍，甚至東京大本營，都在等著他給出一個交代。
“你的意思是，我們被重慶的特工，或者是甚麼地方武裝，耍得團團轉？”畑俊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吉住良輔一字一句地說，“但我發誓，我會把他們找出來，用我的刀，把他們剁成肉醬！”
“在找到他們之前，”畑俊六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第九師團的名譽，已經受到了玷汙。這是事實。”
吉住良輔的身體一僵。
“我不能因為一個‘可能’的陰謀，就無視一個‘已經發生’的醜聞。”畑俊六走回桌邊，端起了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卻又沒有喝。“在事情查清楚之前，第九師團，原地休整。對你所有的部隊，進行最嚴格的內部審查。我要你把每一個士兵的底細，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將軍閣下！”吉住良輔的眼睛瞬間紅了，“這是變相的禁足！是懲罰！”
“這是命令。”畑俊六將冷咖啡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輕輕放回杯託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你可以回去了，吉住君。我等著你的審查報告。”
吉住良輔死死地盯著畑俊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想咆哮，想掀翻這張桌子，但他最終只是撿起了自己的軍帽，一言不發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那背影，像一頭被關進籠子的負傷野獸。
棲霞寺的地下洞穴裡，氣氛與南京的司令部截然相反。
“不對！不對！”王虎拿著一根木棍，敲著一個年輕隊員的腿肚子，“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武士走路，是內八字！你他孃的走得跟個鴨子似的！氣勢！拿出你在哨卡扇鬼子耳光的氣勢來！”
那個年輕隊員苦著臉，努力想走出那種囂張的步伐，結果走得同手同腳，又引來一陣鬨堂大笑。
“頭兒，你饒了他吧，他天生就是種地的命，學不來當官老爺。”刀疤臉在一旁擦著他的刺刀，難得地開了句玩笑。
“懂個屁！”王虎一瞪眼，“這叫藝不壓身！誰知道下回楊爺讓咱們扮甚麼？萬一扮天皇呢？你不得會幾句？”
洞穴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金壇那把火的餘溫，彷彿還在每個人的心裡燃燒，烤得人渾身舒坦。
只有趙學文，像個幽魂一樣蹲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他的寶貝算盤。他沒有撥弄，只是呆呆地看著，嘴裡唸唸有詞。
“三百石白米，能換兩挺捷克式機槍，外加五千發子彈……兩箱小黃魚，要是運到黑市，至少能換一百支盤尼西林……燒了，全燒了……敗家子，一群敗家子……”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怨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王虎聽得心煩，走過去照著他屁股就是一腳。“老趙，你是不是有病？楊爺給咱們記了頭功，你在這哭喪給誰看呢？”
“你懂甚麼！”趙學文猛地回頭，那副老花鏡後面的眼睛都紅了，“那不是錢！那是命！是弟兄們以後拿來換命的傢伙！你一把火燒了，你對得起誰？”
“我……”王虎被他噎了一下，竟不知如何反駁。
“燒得值。”
楊富貴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他拿著一張電報紙，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洞穴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楊富貴走到趙學文面前，蹲下身，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老趙，我問你，一座縣城的糧食和金條重要，還是日軍一個甲種師團重要？”
趙學文愣住了。
“你們的‘山下大尉’，在金壇演了一出好戲。”楊富貴站起身，環視眾人，“這齣戲，讓畑俊六不得不懷疑，第九師團裡出了內鬼。讓吉住良輔，不得不為了自證清白，跑去南京跟他的頂頭上司拍桌子。”
他晃了晃手裡的電報紙：“最新訊息。畑俊六頂不住壓力，又不想真的跟第九師團撕破臉。所以他想了個‘好主意’。”
楊富貴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弧度。
“他命令第九師團，以‘內部整肅’為名，停止一切軍事行動，原地待命。吉住良輔現在正帶著一肚子火，回去挨個盤問自己的手下呢。”
洞穴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楊富貴。
趙學文的嘴巴慢慢張大，大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
他明白了。
那把火，燒掉的不是幾百石米，不是幾箱金條。
那把火，燒掉了日軍一個精銳師團至少半個月的行動力。
在分秒必爭的戰場上，這半個月，比幾百座金山都更值錢。
“哈哈……哈哈哈哈！”王虎最先反應過來，他一拍大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他孃的！這買賣！值！太他孃的值了！”
“值……”趙學文喃喃自語，他看著地上的算盤珠子，又看看一臉平靜的楊富貴，忽然覺得自己的格局，小了，小得像地上的灰塵。
“這不算甚麼。”楊富貴把那張價值千金的電報紙隨手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這齣戲，只是個開場。老虎被我們暫時關進了籠子，我們可以騰出手來，去捅一捅另一窩馬蜂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另一個地名上，重重一點。
“下一個目標，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