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華中方面軍司令部。
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畑俊六大將辦公室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的香氣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緊張。第六師團和第十六師團的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調查組遞上來的報告自相矛盾,像一團亂麻,讓他這幾天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一名作戰參謀連門都忘了敲,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手裡的電報紙因為顫抖而發出“沙沙”的輕響。
“將軍閣下!金壇……金壇急電!”
畑俊六抬起頭,不滿地皺起了眉。作為一個治軍嚴謹的統帥,他最討厭部下失態。
“慌甚麼。”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那名參謀嚥了口唾沫,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但依舊帶著哭腔:“第九師團先遣偵察聯隊,松本一郎少佐報告……金壇縣城,於昨夜被焚燬,已成一片廢墟!”
“納尼?”畑俊六的手停在了半空,滾燙的咖啡灑在了他的軍褲上,他卻毫無察覺。
參謀不敢看他的眼睛,低頭,用盡全身力氣念出了電報的內容:
“……城內建築損毀十之七八,軍民死傷不明。經初步勘察,守備隊日軍及偽軍被繳械,軍火庫、銀行、糧倉均被洗劫後縱火。現場發現大量宴會痕跡……據倖存守備隊長田中曹長及偽縣長錢某指認,作案者為一支自稱‘第九師團先遣隊’之小隊,指揮官為‘山下大尉’……”
唸到這裡,參謀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該小隊於昨日白天,以‘視察防務’為名進入縣城,全程懸掛第九師團‘金’字軍旗。縱火後,該旗幟仍懸掛於偽縣公署廢墟之上……我部已將其收繳。另,現場發現偽造之第九師團通行公文,印信幾可亂真。此事性質極其惡劣,影響無可估量,懇請司令部徹查!”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畑俊六將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暴怒,只是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金壇”那兩個字上。
山下大尉?第九師團?
搶劫,擺宴,焚城?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荒誕到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的畫面。
“查。”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把第九師團所有叫‘山下’的軍官,都給我找出來!現在!”
“還有,”他轉過身,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給第九師團師團長吉住良輔發電,讓他立刻對所屬部隊進行內部清查!我要他在二十四小時內,給我一個解釋!”
“哈伊!”參謀猛地鞠躬,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畑俊六獨自站在地圖前,他忽然感覺一陣無力。如果說第六師團和第十六師團的衝突,還只是兩隻猴子在爭食。那麼現在,有人把一頭瘋虎放進了他的院子裡,這頭虎不但咬死了羊,還一把火點著了他的房子,最後,在他的門上,用血寫下了“武士集團”四個大字。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在指著他的鼻子,指著整個大日本帝國陸軍的鼻子罵娘。
棲霞寺的地下洞穴裡,氣氛卻像是過節。
王虎正站在那堆繳獲的武器前,唾沫橫飛地給隊員們講著昨晚的“慶功宴”。他沒穿那身大尉軍服,但那股子“山下大尉”的囂張勁兒,卻像是刻進了骨子裡。
“你們是沒看著!那姓錢的縣長,‘噗通’一下就跪下了,後面那幫漢奸隊長,跟下餃子似的,跪了一地!”他比劃著,學著錢縣長磕頭的樣子,逗得隊員們哈哈大笑。
“還有那個田中曹長,就那矮冬瓜,我讓他喝酒,他不敢不喝。我讓他摔碗,他摔得比誰都響!最後老子吼一聲‘板載’,你猜怎麼著?”王虎故意賣了個關子。
“怎麼著?”一個年輕隊員好奇地問。
“那孫子跟著喊,喊得比老子還大聲!‘山下大尉,板載’!哈哈哈哈!俺的娘,這輩子都沒這麼過癮過!”
整個洞穴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這次行動,沒有費一槍一彈,卻比打了一場大勝仗還讓人解氣。
只有趙學文,抱著他那隻空算盤,蹲在角落裡畫圈圈,嘴裡唸唸有詞。
“我的小黃魚……我的三百石白米……燒了,都燒了……敗家子,一群敗家子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悲痛,像是失去了幾個親兒子。
王虎聽見了,走過去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哭喪呢?老子給你搶回來一座金山,你還嫌不夠?”
“那不一樣!”趙學文猛地站起來,老花鏡後面的眼睛都紅了,“王隊長,那不是錢!那是藥!是命!是弟兄們以後受傷了能吊著命的盤尼西林!你一把火燒了,你……”
“燒得好。”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趙學文的控訴。楊富貴從暗處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張剛收到的情報。
“老趙,我問你,咱們要是隻搶東西,不放火,畑俊六會怎麼想?”
趙學文一愣。
“他會認為,這是一夥膽大包天的中國土匪,或者是你們重慶的軍統乾的。他會派兵清剿,會加強戒備,然後把這件事壓下去。”楊富貴走到眾人中間,“但是,我們放了火。而且是在第九師團的旗幟下,開完‘慶功宴’之後,放了一把燒掉半個縣城的火。”
他環視了一圈,隊員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思考。
“這就不是搶劫了。這是一場叛亂,是一場宣言。”楊富貴的聲音在洞穴裡迴響,“一個‘驕橫’的第九師團軍官,因為對地方守備不滿,悍然發動兵變,洗劫全城,縱火示威。這個故事,比‘土匪進城’要精彩一百倍。畑俊六想壓,都壓不住。”
他把手裡的情報紙遞給王虎:“第九師團的師團長吉住良輔,已經接到了畑俊六的電報。據說,他在指揮部裡,把他最心愛的一把家傳肋差,當場撅成了兩段。”
王虎接過情報,看著上面那幾行字,臉上的狂熱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更深沉的笑意。他好像明白了,楊爺要的,從來不是金壇城裡的那點東西。
“他孃的,”王虎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這比當閻王爺還過癮。這是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給別的閻王爺畫了個押啊!”
趙學文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著那盆燒掉了他心愛賬本的火,又看了看一臉壞笑的王虎和神情平靜的楊富貴。他忽然覺得,自己那算盤上的珠子,好像撥弄得太小了。
跟這幫瘋子比起來,自己那點算計,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與此同時,正向金壇開進的第九師團主力,已經停了下來。
師團長吉住良輔中將的臨時指揮部裡,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地上,是一把斷成兩截的武士刀。
吉住良輔,一個以嚴苛和頑固著稱的陸軍中將,此刻臉色鐵青,雙眼佈滿血絲。他手裡捏著那封來自南京的電報,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攥得發白。
“山下?哪個山下?”他嘶吼著,聲音像受傷的野獸,“我的師團裡,哪個混蛋敢做出這種動搖軍心、玷汙武士榮譽的事情!”
手下的參謀長和幾個聯隊長都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師團長閣下,”參謀長硬著頭皮開口,“我們已經查過了,叫‘山下’的尉官有七人,但他們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而且……松本少佐在現場發現的偽造公文,印信雖然逼真,但格式上,有一個微小的錯誤,是我們師團內部兩年前就已經廢止的舊格式。”
“你的意思是,這是嫁禍?”吉住良輔的眼睛眯了起來。
“嫌疑很大。對方非常瞭解我們,但瞭解得又不夠徹底。他們像一群披著我們第九師團皮囊的惡鬼。”
“惡鬼……”吉住良輔咀嚼著這個詞,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金壇、鎮江、南京之間來回移動。
第六師團……第十六師團……現在,是他的第九師團。
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這是一個連環套,一個專門針對駐寧滬杭地區帝國陸軍的巨大陰謀。對方的目標,不是一座縣城,不是那點可憐的物資。
對方的目標,是他們這些將官的信任,是整個方面軍的指揮系統。
“備車!”吉住良輔猛地轉身,“我要立刻去南京,面見畑俊六將軍!我倒要看看,誰敢把‘叛亂’這頂帽子,扣在我們‘武士集團’的頭上!”
他知道,這一趟去南京,等待他的將不是解釋的機會,而是一場狂風暴雨般的質詢。但他必須去。因為他不去,就等於預設了這盆潑在第九師團臉上的髒水。
而那個藏在暗處的“山下大尉”,那個真正的惡鬼,此刻一定正躲在某個角落裡,欣賞著他導演的這齣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