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一郎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山下大尉？第九師團？
他看著那面在焦黑廢墟上空飄揚的“金”字旗，又看看眼前這個狀若瘋癲、指控自己的偽軍軍官，一股荒謬絕倫的怒火衝上了他的頭頂。
“八嘎！”
松本反手一記耳光，將那偽軍軍官抽翻在地。他身後的第九師團士兵“嘩啦”一聲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周圍那些倖存者。
“你看清楚！”松本一把揪住那軍官的衣領，將他拽到自己面前，指著自己領章上的軍銜，“我，是第九師團偵察聯隊，松本一郎少佐！你竟敢汙衊‘武士集團’？”
那軍官被打得口鼻流血，神智卻好像清醒了一些。他看著松本和身後那些殺氣騰騰計程車兵，恐懼壓倒了瘋狂，身體抖成一團篩糠。“不……不是您……是……是昨天來的那位……他也掛著金字旗，他說他叫山下，是大尉……他……”
松本一把推開他，臉色鐵青地走向城內。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從淞滬血戰中殺出來的人都感到心驚。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場純粹的、不留任何餘地的破壞。店鋪的殘骸還在冒著煙，石板路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燼，空氣中彌留的焦臭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他的副官快步上前，低聲報告：“少佐，現場沒有發現支那軍隊的蹤跡，也沒有交火的痕跡。但是……”
“但是甚麼？”
“我們在廣場上，發現了這個。”
副官領著松本穿過一片狼藉，來到縣公署前的廣場。廣場中央，那幾座由金銀、糧食和軍火堆成的小山，大部分已經被大火吞噬，只留下一堆焦黑的米炭、融化成一坨的金屬和燒得變形的槍管。
更讓松本瞳孔收縮的，是廣場上散落的幾十張桌椅殘骸和滿地的碎瓷片。
“這是……宴會的痕跡？”一個軍曹撿起一片燒黑的豬頭骨，滿臉困惑。
松本沒有回答。他走到那堆融化的金屬前，用刀尖撥開表面的灰燼，露出下面一抹刺眼的金色。是金條，在大火中融化後又凝固的樣子。
搶劫，宴會，然後縱火焚城。
這到底是甚麼瘋子才能幹出來的事？
“少佐！我們找到了守備隊的田中曹長！”
兩個士兵架著一個渾身汙泥、失魂落魄的胖子走了過來。正是金壇守備隊的隊長，田中曹長。他看到松本肩上的少佐軍銜，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隨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少佐閣下！您可算來了！魔鬼……我們遇到了魔鬼！”
“站起來回話！”松本厲聲喝道，“把你看到的，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田中被他一喝，止住了哭聲，但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他語無倫次地，將昨天發生的一切，從“山下大尉”進城，到繳械，到那場屈辱的宴會，再到最後沖天的大火，全都說了出來。
“他……他說他是第九師團的先遣隊，叫山下。他的副官是個像冰塊一樣的男人，動手狠辣無比……”田中回憶起刀疤臉，臉上又是一陣抽搐，“他們只有十幾個人，但……但我們根本不敢反抗。那種氣勢……絕對是百戰精銳！他們繳了我們所有人的械，把我們當成囚犯一樣使喚……”
“他強迫錢縣長的女兒給軍官們倒酒，還當眾羞辱我們……他說我們是帝國的恥辱……”田中越說越激動，“最後，他在廣場上擺宴，逼著我們所有人喝酒摔碗，高喊‘板載’……然後……然後他就把城燒了！”
松本一郎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驚疑，再到一種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身後的第九師團官兵們，也都聽傻了。他們面面相覷，眼神裡寫滿了同樣的情緒：荒誕。
一個大尉，帶著十幾個兵，就端了一座縣城？還把守備的皇軍和偽軍當猴耍？最後吃飽喝足，放火走人？這是打仗還是唱戲？
“你確定，他掛的是第九師團的旗幟？”松本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
“千真萬確！”田中指著遠處那根焦黑的旗杆，“就是那面旗！和您部隊的一模一樣！那個‘金’字，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松本沉默了。
一個偽軍軍官的指控，他可以當成是瘋話。
但一個帝國曹長的親口證詞，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少佐，”副官湊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部隊名冊裡，叫‘山下’的大尉，有七個。其中三個，確實是在一線作戰部隊服役……”
松本的心猛地一沉。
“還有，”副官遞過來一張燒得只剩半邊的紙，是從縣長辦公室的廢墟里找到的，“這是偽造的通行公文，上面的關防大印……和我們師團的一模一樣。如果不是紙張不對，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松本接過那半張公文，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如果說之前他還抱有一絲幻想，認為是支那人的陰謀，那麼現在，這絲幻想正在被無情地粉碎。
偽造師團關防，這絕不是普通的支那軍隊能做到的。熟悉第九師團的內部口令，瞭解軍官的名字，還能模仿出那種甲種師團特有的驕橫……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腦子。
難道……真的是自己人？
一個叛徒？一個瘋子？一個藏在“武士集團”內部的鬼？
“還有……錢縣長……”田中又補充道，“山下大尉在宴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要我們……慶祝金壇的新生……慶祝第九師團的鐵腕……”
“夠了！”松本猛地打斷了他。
他無法再聽下去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第九師團所有人的臉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搶劫和屠殺。
這是一種精心策劃的、赤裸裸的嫁禍！對方不但搶了東西，燒了城，還把第九師團的名聲，扔在火裡，踩在腳下，碾成了泥。
他可以想象，當這份報告送到畑俊六大將的案頭時，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武士集團”裡出了叛匪？而且比土匪還兇，比瘋子還狂？
這比在正面戰場上輸掉一個聯隊，還要讓師團蒙羞！
“少佐，我們現在怎麼辦？”副官問道。
松本抬頭，看著那面在晨風中飄揚的“金”字旗，那囂張的黑色字型，此刻看來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諷刺。
他緩緩拔出自己的佩刀，刀鋒在晨光下閃過一道寒芒。
“把那面旗，給我砍了！”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兩個士兵立刻衝過去，幾下就砍斷了那根焦黑的旗杆。旗幟落下，被松本一腳踩在泥裡。
“封鎖現場，收集所有證據！把所有幸存者都控制起來，挨個審問！”
“給師團長閣下發電！”松本轉過身，對通訊兵吼道，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就說……金壇……被一支不明身份的‘友軍’，以第九師團的名義……摧毀。”
“重複，以第九師團的名義！”
他特意加重了這幾個字，聲音裡的屈辱和殺意，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看著這片廢墟，看著那些驚魂未定的倖存者，看著自己部下臉上混雜著憤怒和茫然的表情。
他知道，一場比任何戰爭都更兇險的風暴，已經對準了第九師團。而他們，正處於風暴的中心。
山下……
松本一郎在心裡咀嚼著這個名字，他握緊了刀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人是鬼。
我松本一郎，以武士之名起誓，一定會把你揪出來，把你和你身後的所有人，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