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殘骸還未收拾,碎裂的瓷片在馬燈下閃著寒光。金壇縣城陷入了一種死寂,比“山下大尉”到來之前更加壓抑。被軟禁在營房裡的偽軍和日本兵,沒人敢睡,都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
縣公署的辦公室裡,王虎正對著那張從李銳手下那裡拿來的金壇縣城地圖。地圖上,用紅炭筆畫了七八個圈。縣公署、偽軍軍火庫、日軍營房、糧倉,還有城裡最大的幾家商號。
“頭兒,”刀疤臉走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劣質燒酒和殺氣混合的味道,“都安排好了。煤油和棉紗,都堆在了指定位置。只要一聲令下,保證燒得乾乾淨淨。”
王虎點了點頭,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像是在欣賞一幅畫。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趙學文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懷裡死死抱著他的算盤和賬本,臉上滿是驚恐。“王隊長!王爺!不能燒啊!萬萬不能燒!”他撲到桌前,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圈,聲音都劈了叉,“這……這德源米行裡還有三百石上好的白米!那恆通錢莊的地窖裡,我剛問出來,還藏著兩箱小黃魚!燒了,就全沒了!這都是錢,是命啊!”
王虎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咱們把東西搬走再燒不行嗎?”趙學文急得直跺腳,“給我……再給我一個時辰!我保證把那兩箱小黃魚給您刨出來!”
“老趙,”王虎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你覺得,是兩箱小黃魚值錢,還是讓第九師團背上一個叛亂的黑鍋值錢?”
趙學文愣住了。
王虎站起身,從他懷裡抽出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賬本,隨手扔進了火盆裡。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吞噬了紙張。
“啊!我的賬!”趙學文發出一聲慘叫,伸手想去撈,被刀疤臉一把抓住。
“燒掉的,是賬本。記在心裡的,才是賬。”王虎看著火盆裡化為灰燼的紙片,“咱們這趟,搶了多少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是第九師團搶了,而且搶得比土匪還乾淨,燒得比瘋子還徹底。”
他拍了拍趙學文的肩膀:“第九師團是‘武士集團’,不是撿破爛的。他們要是連地窖裡的小黃魚都刨,那就不叫驕橫,叫窮瘋了。戲,得演全套。”
趙學文呆呆地看著那盆火,嘴唇翕動,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塗了。
“時間差不多了。”王虎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指標指向了凌晨兩點。真正的第九師團先頭部隊,大概會在天亮時分抵達。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動手。”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道點燃引線的火星。
刀疤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幾分鐘後,一聲尖銳的唿哨劃破了金壇的夜空。
縣公署的屋頂,第一個燃起了火光。火苗舔舐著乾燥的木質屋簷,迅速蔓延開來,像一朵在黑夜中綻放的巨大紅蓮。
緊接著,東邊的糧倉,西邊的軍營,南邊的銀行,北邊的商號……一處又一處火頭,幾乎在同一時間沖天而起。火借風勢,風助火威,轉眼間,半個縣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沉睡的縣城瞬間被驚醒。被軟禁計程車兵們衝出營房,看到的卻是地獄般的景象。火光映紅了每個人的臉,空氣中充滿了木材燃燒的爆裂聲和人們驚恐的尖叫聲。
* “走水啦!走水啦!”
* “快救火啊!”
混亂中,沒人知道火從何而起。錢縣長連滾帶爬地跑出自己的宅子,看到的卻是縣公署那棟標誌性的鐘樓,在烈火中轟然倒塌。他腿一軟,癱倒在地,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田中曹長也帶著他那五十個兵衝了出來,但他們連槍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營房被大火吞噬,無能為力。他看著那沖天的火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個魔鬼,他要把整個金壇都燒掉!
廣場上,道奇卡車已經發動。隊員們將最後一批精選的藥品和武器搬上車。趙學文失魂落魄地坐在車斗角落,懷裡還抱著他那隻空空如也的算盤,像抱著自己夭折的孩子。
王虎站在卡車旁,他沒有看那些財物,而是抬頭望著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夜空。他甚至能感受到火場傳來的熱浪,拂過他的臉頰。他的臉上,沒有興奮,也沒有狂熱,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從懷裡掏出那面第九師團的“金”字旗,這是他特意留下的。他走到縣公署門口那根還沒被完全燒燬的旗杆下,親手將那面旗幟升了上去。
黑色的“金”字,在紅色的火光映襯下,顯得猙獰而囂張。
“楊爺說,這叫誅心。”他看著那面旗幟,輕聲對自己說。
“頭兒!該走了!”一個隊員在車上喊道。
王虎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正在燃燒的城市,翻身上了副駕駛。
“走!”
卡車發出一聲轟鳴,在混亂的人群和沖天的火光中,衝開城門,絕塵而去。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場從天而降的災難奪走了。
卡車駛出很遠,還能看到金壇方向那片通紅的天空。
“俺的娘……”車斗裡,一個年輕隊員回頭望著,喃喃道,“這把火,怕是南京城都能看見了。”
王虎從後視鏡裡看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火光,嘴角咧開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看得見才好。這齣戲,就是唱給南京城裡那些大人物看的。
天色矇矇亮。
一支裝備精良的日軍部隊出現在通往金壇的公路上。他們軍容嚴整,步伐統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甲種師團特有的傲慢。正是第九師團的先遣偵察聯隊。
帶隊的少佐,名叫松本一郎,是第九師團裡有名的“刀痴”。他騎在高頭大馬上,遠遠看到地平線上那股沖天的黑煙,不禁皺起了眉頭。
“怎麼回事?金壇方向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煙?”他問身邊的副官。
“報告少佐,不清楚。難道是遭到了支那軍的攻擊?”
“哼,一群烏合之眾,能有多大動靜。”松本不以為意,但還是下令加快了行軍速度。
當他們抵達金壇城外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曾經的縣城,已經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無數的殘垣斷壁還在冒著黑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城門口,幾個倖存的偽軍和百姓,正滿臉呆滯地坐在地上。
松本一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翻身下馬,一把揪住一個偽軍軍官的衣領:“怎麼回事!誰幹的!”
那偽軍軍官已經嚇傻了,他抬頭看到松本肩上的少佐軍銜,又看了看他身後部隊的旗幟,忽然像是瘋了一樣,指著城裡,尖叫起來:“是你們!是你們乾的!”
“納尼?!”松本一郎愣住了。
“就是你們!第九師團!”那偽軍軍官涕淚橫流,“你們的‘山下大尉’,昨天帶著人進了城,搶光了所有東西,然後……然後就把城給燒了!是他!就是他!”
松本一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縣公署那片已經燒成骨架的廢墟前,一根焦黑的旗杆上,一面“金”字旗,正在晨風中,像一隻黑色的烏鴉,得意地飄揚著。
松本一郎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山下大尉?第九師團?燒了金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